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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红葫芦

  妞妞只要走出家门,总能看见那个叫湾的男孩抱着一只鲜亮的红葫芦泡在大河里。只要一看到湾,她便会把头扭到一边去看爬上篱笆的黄瓜蔓,或扭到另一边去看那棵小树丫丫上的一只圆溜溜的鸟巢,要不,就仰脸望大河上那一片飞着鸽子的清蓝清蓝的天空。但耳边却响着被湾用双脚拍击出的闹人的水声。临了,她还是要用双眼来看泡在大河里的湾,只不过还是要把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明确地做出来。

  妞妞对这个男孩几乎一无所知,唯一了解的是:这男孩的父亲是这方圆几百里有名的大骗子。

  大河又长又宽,她家和他家遥遥相望。河这边,只有她们一家,而河那边也只有他们一家。这无边的世界里,仿佛就只有这两户孤立的人家。

  大河终日让人觉察不出地流淌着,偶尔会有一只远方来的篷船经过,“吱呀吱呀”的橹声,把一番寂寞分明地衬托出来后,便慢慢地消失在大河的尽头了。

  正是夏天,两岸的芦苇无声地生发着,从一边看另一边,只见一线屋脊,其余的都被遮住了。

  每天太阳一升起,湾就用双手分开芦苇闪现在水边。他先把那只红葫芦扔进水里,然后,往身上撩水。水有点凉,他夸张地打着寒噤,并哆哆嗦嗦地仰空大叫。然后跃起,扎入水中,手脚一并用力,以最大的可能把水弄响。

  碧水上,漂浮着的那只红葫芦,宛如一轮初升的新鲜的小太阳。

  这地方上的孩子下河游泳,总要抱一只晒干了的大葫芦。作用跟城里孩子用的救生圈一样。生活在船上的小孩,也都在腰里吊一只葫芦,怕的是落水沉没了。大概是为了醒目,易于觉察和寻找,都把葫芦漆成鲜艳的红色。

  红葫芦就在水面上漂,闪耀着挡不住的光芒。

  湾用双手去使劲拍打水,激起一团团水花。要不就迅捷地旋转身子,用手在水上刮出一个个圆形的浪圈。那升腾到空中去的水,像薄薄的瀑布在阳光下闪着彩虹。

  妞妞禁不住这些形象、声音和色彩的诱惑。她只好去望水,望“瀑布”,望精光着身子的湾和红葫芦。

  湾知道河那边有一双眼睛终于在看他。于是,他就拿出所有的本领来表现自己。

  他赤条条地躺在水面上,一只胳膊压在后脑勺下,另一只胳膊慵懒地耷拉在吊着红葫芦的腰间,一动不动,仿佛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睡熟了。随着河水的缓缓流动,他也跟着缓缓流动。

  妞妞很惊奇。但不知道是惊奇这河水的浮力,还是惊奇湾凫水的本领。

  风向的缘故,湾朝妞妞这边漂过来了。岸上的妞妞俯视水面,第一回如此真切地看到了湾。她的一个突出印象便是:湾是一个不漂亮的、瘦得出奇的男孩。

  湾似乎睡透彻了,伸了伸胳膊,一骨碌翻转身,又趴在了水面上。他看了一眼妞妞。他觉得她已经开始注意他。他往前一扑,随即将背一拱,一头扎进水中,但却把两条细腿高高地竖在水面上。

  妞妞觉得这一形象很可笑,于是就笑了——反正湾也看不见。

  一只蜻蜓飞过来,以为那两条纹丝不动的腿为静物,便起了歇脚的心,倾斜着身子,徐徐落下,用爪抱住了其中一只脚指头。

  湾感到痒痒,打一个翻身,钻出水面,然后把脑袋来回一甩,甩出一片水珠,两只眼睛便在水上忽闪闪地发亮。

  这一形象便深深地印在了妞妞的脑子里。

  他很快乐地不停地喷吐着水花。

  妞妞便在河岸上坐下来。

  他慢慢地沉下去,直到完全消失了。

  妞妞在静静的水面上寻觅,但并不紧张,她知道,他马上就会露出水面来的。

  但他却久久地未再露出水面来。

  望着孤零零的红葫芦,妞妞突然害怕起来,站起身,用眼睛在水面上匆匆忙忙、慌慌张张地搜寻。

  依然只有红葫芦。

  大河死了一般。

  妞妞大叫起来:“妈——妈——”

  后面茅屋里走出妈妈来:“妞妞!”

  “妈——妈——”

  “妞妞,你怎么啦?”

  “他……”

  近处的一片荷叶下,钻出一张微笑的脸。

  妞妞立即用手捂住了自己还想大叫的嘴巴。

  “妞妞,你怎么啦?”妈妈过来了,“怎么啦?”

  妞妞摇摇头,直往家走……

  一连好几天,湾没有见到妞妞再到水边来,不论他将水弄得多么响,又叫喊得多么尖利。终于感到无望时,湾便抱着红葫芦游向原先总喜欢去的河心小岛。

  很小很小一个小岛。

  在此之前,湾能一整天独自待在小岛上。谁也说不清楚他在那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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