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曹文轩 > 十四声枪响 | 上页 下页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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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最后一阵秋风,漫山遍野的树木都落尽了枯叶,绿色去尽,天底下便是清一色的褐色,长长短短的枝条,一时成了铁丝铁条,在寒风里摇晃,呜呜唱出冬天的哀曲。 茫和他的将军盘算着攻克金山的日子,也盘算着熄军围攻的日子,心里除了焦急还是焦急,一天一天的,心里好像长了草,秋后的草,被野火点着了的秋后的草。 茫将自己整天关闭在军帐中,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准入内。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祈求大王书的指引。他日夜守候着已经许久许久不再问津的大王书。长途跋涉,腥风苦雨,大王书已经显得有点儿憔悴,仿佛已经失去了灵性。灰濛濛的面孔,已经明显磨损了的书脊以及无数纸张的卷折,仿佛在告诉茫:我已死去,你别再指望我了。 对于这本不可理喻的书,茫爱恨交加,心情异常复杂。是它的出现,使他失去了朝夕相随、相濡以沫的羊群;是它固执的存在,从此使他陷入没完没了的忧愁与恐慌;也正是它,使他获得了心灵上的震撼,那震撼所带来的精神上的愉悦,像陈年佳酿流进了他的血液,使他感到无比的激动与兴奋;也正是它,使他的灵魂获得了一次一次的洗礼,而每一次的洗礼,都使他感到自己咯噔一下长高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离天空越来越近了。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一个很难改变的事实:从此他将与大王书厮守一生。 虽然他不总是时时刻刻惦记着它,但他却又是将它默默地装在心里,无论何时何地,他总是带着它,它身上散发出的却是他的气息。它似乎也不能离开他,就像风筝不能离开风。若是长时间的分离,它就一定会有所表示。有一回,茫去前沿阵地,一去很久,守护的士兵看到大王书哗啦哗啦地翻动着,并且一刻也不肯停止。这哗啦哗啦的声音搞得卫兵很烦躁也很不安,只好骑马快速去了前沿阵地找到了茫。茫赶回军帐后,大王书便很快安静了下来。 那么这一回,大王书还能给他启示吗? 这天早晨,茫无意间瞥见了敞开的大王书上,显出几行文字来: 向北一百里,向西九十里,向南八十里,向东七十里,山中有山,草木繁茂,流水潺潺,每逢春季,草长莺飞,其山竟日甚一日地鼓胀,忽一日大崩,石竟生石,滚滚而下,隆隆如雷,声传数里,间而伴以哀鸣,犹如孕妇分娩时之呻吟。 茫看了几遍,直觉得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便十分烦恼地将它合上了。后来一连许多天,他都在咀嚼这段语焉不详的奇怪文字,直到他将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烂了,最终也没有搞明白它究竟在向他说明什么。除了觉得这段文字所说的事情很有趣,很传奇,他就再也没有得到其他什么意思。 又过了几天,他就将这段话丢在了九霄云外,依然去苦思冥想攻城的方略。 天开始下雪了,那雪细如粉末,天空里仿佛有一把巨大无比的手在不停地抛洒面粉,整个世界沦陷于这沸沸扬扬的面粉之中,仅仅几步以外,山水草木便模模糊糊。枝头寒鸦,只闻其声不见其影。有人在咳嗽,又有人在问:“谁呀!”那咳嗽的人大声说道:“是我呀!你是谁呀?”两人一问一答,费了好大劲还未能搞清楚对方是谁,而他们之间也就隔着大约两丈远。 下到后来,这面粉就像是从天空倒了下来,呛得人喘不过气,不能在露天里停留。 这雪直下到第二天早上,才停住。一夜之间,雪便覆盖了一切,茫军的军营被埋掉了半截,费了好大的劲,才开出一条出路来。 雪后的严寒很快就像湿雾一般汹涌而来。他们原以为几天就可以打下石头城,然后一路向前的,并未做好在这里过冬的准备。冬天的被服以及其他过冬物资还未及时从后方运送上来,粮草也因这场大雪一下子变得十分的紧张。饥饿与寒冷,像两只凶猛的野兽在这原野上游荡着,士兵们身体发抖,心也在发抖。 茫问柯:“被服什么时候到达?” 柯告诉茫:“大雪封住了所有道路,运送被服的车辆一时不能前进,正在改为人挑肩扛,即使这样,大概也要一些日子。” 茫恼火地说:“等被服送到,所有的人差不多都冻死了。” 柯叹息道:“已经有士兵冻伤了。” “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吗?” 柯说:“强攻不下,改为智取可不可?” “怎样智取?” “大王,你身边有一个卫士叫锄,是当初我为大王特地挑选来保卫你的,此人很有一番功夫,能飞檐走壁。能不能这样设想:瞅准城头一处熄军防守薄弱之处,让他趁夜色悄悄攀上城楼,然后丢下绳索,下面再安排一些也有功夫的勇士,然后援绳而上……” “锄可是我最喜欢的。” “知道。我想了许久,才对大王说的。也许也只有他能帮我们破这一困局。” 茫一时无语。 柯看出了茫的担忧:“那孩子机灵得很,武功也很地道,很难伤着他的,相信他一定还能回到你身边。” 茫依然不语。他转过身去,踏着厚厚的积雪往一高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就在心里想着锄。 锄与茫年纪相仿,无人时,他们两个不分尊卑,常常嬉闹成一团。而在人前,锄又煞有介事地将自己打扮成一个卫兵,一步不离地跟在茫的身后,面容庄严肃穆,很少说话,只是将那双漆黑的眼珠转来转去,仔细地打量着茫周围的情况。有时,茫觉得刚才还在与他嬉闹的锄这一刻又是如此表情,很是有趣,便会趁人不注意时用目光去逗引他,而锄视若无睹,依旧还是那样一副忠心耿耿、十分机警的表情,仿佛石刻的人似的。 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时,锄才毫无顾忌,他们甚至一起光着屁股下河摸过鱼。许多次夜晚,他们偷偷溜出军营,或去田野上寻找一只在夜间鸣叫的鸟,或去一个小镇上混在人群里看街边的夜戏。冬天的夜晚,轮到锄站岗时,茫会将他叫到屋里,让他脱了衣服钻到自己的被窝里。那时,锄也不推辞,瞧瞧外面的动静,将门一关,脱了衣服,就进了茫已焐得暖烘烘的被窝。窗外一片寂静,他们就没完没了地说话,这些话与天下无关,与军事无关,与战争无关,而只与田野有关,与飞禽走兽有关,与各种游戏有关。茫很早就知道锄是一个孤儿,他的父亲被施魔法后成了一个瞎子,被熄军抓进深山背矿石去了;母亲也是个瞎子,过一座木桥时掉下河淹死了。幸运的他因追一只野兔跑进深山而逃过了一劫。每逢说起往事,锄就会在被窝的那一头不再说话,而只是用手不停地捏着茫的脚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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