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曹文轩 > 十四声枪响 | 上页 下页
二〇


  它绝望了,朝天空张着大嘴。

  但它很快发觉自己变得轻飘起来,心里一阵激动之后,竟然飞了起来。它先是沿着河岸飞,在瞥了一眼如大地上的一道巨大裂缝的干枯河床后,它开始升高。它看到了田野与树木,它在田野飞过时,看见一群人站在开满了紫花的紫云英地里仰脸望着它。它听见了一个孩子的声音:“天上有条鱼在飞!”后来,它飞进了一片树林。一条鱼在树枝与绿叶间飞翔,那感觉实在太好了,就像在水中游动于水草之间一样,甚至感觉还要更好一些。

  那块巨大的白布越飘越高。

  它尾随而去。

  白布不见了,但它见到了一团团白云,那白云的形状像土豆。

  它飞进了白云。它觉得自己是在雾里,是在烟里,有点晕头转向。

  随着一道金蓝色的闪电,白云渐渐变得潮湿。它有一种被露珠打湿的感觉,后来,云成了雨。于是,空中飘满了亮晶晶的水珠。

  水珠落进河床,河里又有了水。

  当它欲要与这些水珠一起坠落时,一张白色的网子从地上飘向空中——雨珠穿过网眼,继续坠落,而它却被网子网住了。它从网子上弹跳起来,企图跳到网子的外边,但网子是无边的。这样跳了几次,它不再跳了。它躺在网子上,后来竟然睡着了。梦中,它梦见了水,梦见了柔软的水草,它在水里游动,在水草间穿梭——那些水草有点像人的毛发。

  它觉得自己是一条漂亮的鱼……

  细米是在甜美的笑声中醒来的。醒来后,他除了记得水、水草、白栅栏和自己是一条瘦削的鱼,其他一切细节都再也想不起来了……

  这天下午,有一头牛正在稻香渡中学操场的边上吃草。它被牢牢地拴在一棵硕大的树上,因此,它只能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活动。已是秋后的老草,啃起来既费力又无味道,它还没有太大的自由,因此,这头牛心里很不自在,脾气正变得坏起来。它已几次试着要挣开牛绳,但均告失败。它不时地抬起头来,很气恼地冲着天空哞地长吼一声,震得树上的老叶纷纷飘落。

  “王瘸子家的大白牛正在操场边上吃草呢。”初一班的一个男生一边撒尿,一边向也正在厕所撒尿的几个男生传递了这一信息。

  这几个男生出了厕所,又将这一信息传递给其他同学,不一会儿,整个稻香渡中学的人都知道了王瘸子家的大白牛正在操场边上吃草。

  问题不在于牛吃草——谁都见过牛吃草,而在于王瘸子家的这头大白牛的非同寻常。

  人们很少见过体格如此雄健、强壮的牛。它是三年前从东海滩上买回的。这种牛自小在海滩上散放,吃海滩上的芦苇、听大海的涛声长大,身强力壮,但桀骜不驯。一般的用牛人都不肯用这种牛,而是往西去二百里,到荡区引回一种个头较小、性格温和的牛,虽然力气比从海滩上引回的这种牛要小许多,但用起来不胆战心惊。当年王瘸子引回这头牛时,并不是瘸子。那牛是一头小牛也看不出太多的特别之处,但到第二年,这牛呼啦呼啦地长大了,渐渐显出这种牛力大无

  比的特性,也同时露出了这种牛固有的恶劣性情。那天犁地,从早上开始,它与王瘸子的关系就有点紧张。几次犯倔,几次被王瘸子用鞭子打压了下来。“畜生!”王瘸子在嘴中不停地骂着,使劲地抖着缰绳。将近中午时,大白牛要么撒尿,要么拉屎,就是不想干活。王瘸子不想与它废话,他让手中的鞭子来表达他心中的恼怒。在被抽了大约十鞭子之后,大白牛突然脑袋一低,凶狠地将犁拖得飞快,扶犁的王瘸子跟不上,几次差点摔倒。他大声叫着:“畜生!慢点!慢点!”但“畜生”跑得更快。王瘸子实在跟不上了,扔掉犁把,用双手死死抓住缰绳。大白牛的鼻子疼痛难熬,只好站住了。它扭过头来,用大如拳头的眼睛瞪着王瘸子。

  王瘸子从它的目光看到了它的挑衅与凶恶。这王瘸子是稻香渡有名的犟人,哪里容得一个畜生如此瞧着他?他将鞭子在手中捋了捋,跑到了大白牛的前头。他在大白牛的眼前走来走去,说:“畜生,别以为你是从海边来的!海边来的又怎么样?海边来的,也是头牛!你总跟老子顶牛,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个熊样!老子是谁?稻香渡的人哪一位不认识老子?你个畜生倒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他将鞭子在空气里猛地抽了一下,发出吧的一声。大白牛非但没有显示出一点畏惧,却抬起头来喷了一下鼻子,直把黏液雨点般喷射到了王瘸子的脸上。王瘸子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而阴冷。他突然举起鞭子,朝大白牛劈头盖脑地抽打起来,一鞭子接一鞭子,咬牙切齿。挥起鞭子时,他双脚踮起,好加大往下抽打的力度。大白牛任他抽打了一阵之后,低着头又朝他冲了过来。他在急忙躲闪时,摔倒在地里。

  大白牛拖着犁往前猛烈奔突,锋利的犁铧掀起黑色的泥浪,向王瘸子直逼而来。他连忙滚向一边,但未来得及收回的左腿遭到了犁铧的袭击,顿时血流汩汩。人们纷纷赶到地里,将他抬进医院。出院后,他的腿瘸了。在屋后,他见到了拴在树上的大白牛。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回到家中,说:“谁给这畜生草吃,我就跟他玩命!”一连五天,大白牛没有吃到一根草,也没有喝到一口水。

  这天,王瘸子又出现在屋后,那时,大白牛已瘦去一圈,摇摇晃晃地随时都可能倒下。他对它说:“畜生,你听着,从今以后,别再想着与老子作对!”说罢,他转身回家,对老婆说:“给畜生端一盆豆腐渣,再往里头打六七个鸡蛋。”从此,大白牛服了王瘸子,但就只服王瘸子,别人谁也不能碰它。稻香渡不分男女老少,见了大白牛,都不敢与它啰唆,赶忙远远地躲开。

  几个胆大的男生,慢慢地朝大白牛靠近。在他们后边,相隔一段距离,相跟了一大群男生。一大群男生的后边,又相跟了一大群女生。他们先是从一面走过来,不一会儿就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但这个包围圈很大。

  老师们今天或是因为闲得无聊,或是想到了学生们的安全,也陆陆续续地来到了操场上。

  大白牛似乎没有发现它的四周都是人。

  周金槐说:“别怕,它被拴着呢。”

  几个胆大的男孩继续向大白牛逼近,但神色紧张,随时准备抱头鼠窜。

  一个个胆子渐大,但全都弓着背,包围圈在渐渐缩小。

  前面的几个男孩在走到离大白牛十几米远的地方时,不敢再贸然前进。他们很想戏弄它一下,却又不敢。

  后面跟着的说:“上去呀,上去呀。”自己却缩着脖子远远地站着。

  终于,周金槐拿着一根竹竿又朝大白牛逼近了两步。

  大白牛并没有发现他们,而只是自己想甩一下尾巴,于是就啪地甩了一下尾巴,吓得大家掉头就跑,撞倒了好几个。女生尖叫,一个跌倒的女生甚至哭起来。

  大白牛却在那儿安闲吃草。

  周金槐再次逼近大白牛。

  大白牛终于意识到它四周的人群与几个狗胆包天的男孩正在准备戏弄它,它不再啃草,抬起头来,稳稳地站好。

  人群凝固在了那里,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