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曹文轩 > 十四声枪响 | 上页 下页
一七


  第一回,她就没有太惊讶,好像事先有约,到时细米会在这里等她。

  细米上路前,都要将小马灯的灯罩取下仔细擦拭。他学着爸爸擦灯罩时的样子,用手堵住灯罩的一头,另一头则套在嘴上,然后一口一口地往罩内哈热气。等罩内已是雾蒙蒙的样子时,再用一根筷子绞了布或软纸捅到罩内擦起来,直擦得灯罩没有一丝烟迹,亮晶晶地闪烁着光芒。

  妈妈说:“你做其他事也这么细心就好了。”

  林秀穗说:“师娘,这你不懂。”然后朝正聚精会神地擦拭灯罩的细米一挤眼睛。

  细米不理会林秀穗,转过身去,依然把嘴套在灯罩上哈着热气,两腮鼓起时,像荷叶下叫唤的一只青蛙。

  这天夜里,正当细米坐在村口石磨旁等梅纹时,红藕去春柳家核对数学题,路过时,看到了细米。

  “细米,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

  红藕看了看小马灯,说:“我知道了,你在等她。”

  细米连忙说:“我在等梅老师。”

  细米很少叫梅纹为“梅老师”。细米面对梅纹时,没有称呼。“纹纹姐姐”是妈妈代他叫的,他从来也没有这么叫过。他与梅纹说话,前面是光秃秃的,不带称呼。妈妈说:“饭好了,叫你纹纹姐姐吃饭。”他就去叫梅纹,说:“饭好了,妈妈叫你吃饭呢。”梅纹又在看栀子花了,他就把她眼中的那朵摘下给她,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他们一起在那间小屋里待着时,细米要问梅纹这一刀怎么走,不是用目光问她,就是很简单地一句:“是这样吗?”现在,他说出“梅老师”来,自己都觉得怪怪的,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天天晚上在这儿等她吗?”

  细米点点头:“你去哪儿?”

  “我去春柳家,我有一道数学题好像做错了。”

  “哪一道?”

  “第五道。”

  “我会。”细米很想帮助红藕,他就向红藕讲解开了。

  可红藕打断了细米的讲解,说:“我不用你教,我要让春柳教。”红藕说完了,却并没有立即去找春柳。她站在那儿,望着枝杈上的小马灯,过了好一会儿,说:“真亮。”

  细米说:“我每天都要擦灯罩。”说完了,细米心里很后悔。

  “以后,你还会天天来这儿接她吗?”

  细米点点头。

  “下雨了,也来接吗?”

  细米点点头。

  “下雪了,也来接吗?”

  细米点点头。

  红藕不问了,依然望着小马灯。

  细米看到,在灯光的映照下,红藕的脸是红红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我去找春柳了。”红藕走了。

  细米说:“明天,我和妈妈去镇上赶集,你去吗?”

  红藕掉头答道:“我才不去呢。”

  细米呆呆地望着红藕的背影:不去拉倒。

  后来,红藕不怎么到细米家来玩了。

  细米照样每天夜里来接梅纹。在等待中,细米想:红藕还会找春柳吗?那时,他会往红藕家的方向张望。

  红藕再也没有找春柳,但细米好几次听见红藕在村巷里唱歌——

  萤火虫,夜夜红,
  妈妈织布做灯笼。
  亮了地,亮了天,
  灯笼下面梳小辫。
  抹了油,戴了花,
  女孩儿穿上了红布褂……

  红藕唱得很快乐,但红藕只在村巷里唱,人影儿却不肯闪出深深的巷子……

  梅纹有时也会取消晚间的家访,那是在郁容晚于黄昏里来到稻香渡的时候。

  郁容晚是男知青,分在燕子湾,离稻香渡很远,但郁容晚不怕远。

  郁容晚已来稻香渡很多次了,但到现在也未进过梅纹的房间。

  他又来了,像往常一样,将自行车骑到荷塘边,然后将它往树上一靠,掏出用手帕包着的口琴吹起来——他只用口琴告诉梅纹他来了,他只用口琴召唤她。

  一听到口琴声,她的眉毛就会轻轻抖动一下,眼睛里闪过某种亮光,然后放下手里的活,不紧不慢地朝荷塘边走去。

  口琴声会偶尔停住,他和她轻声谈一些话,谁也没有听到过他们的谈话。但绝大部分时间里,口琴声是响着的。他会吹很多曲子,细米从来未听到过那些曲子。那些曲子似乎有一种神秘莫测的力量。有时,细米会觉得很快乐,是那种水从高处流淌下来溅起许多水珠的快乐,而有时又会觉得很伤心,甚至心疼疼的,像是在一个愁惨的秋天里或是在一个寒星闪烁的夜晚。冯醒城和宁义夫都懂这些曲子,他们说:“他吹的是俄罗斯民歌。”他们还能一一地说上名字来。林秀穗似乎很喜欢听。

  细米也很喜欢听。口琴声一旦响起时,细米就会停住手里的刻刀。口琴声像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他,不知将他带向了什么地方。

  郁容晚又来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