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陈彦 > 西京故事 | 上页 下页
一七八


  有一天,人少的时候,他跟爹娘还比赛了一次,招弟做裁判,娘第一,他第二,爹第三。那天他明显感到爹的双手已显得十分笨拙了,他也是第一次发现,爹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都残疾了,僵硬得完全弯不回去了。他问是咋回事,爹没事一样地说:“没啥,老化了么。”娘说:“前一阵你爹搬打饼炉子的时候,让炉子砸了。你爹不让给你们说,也没去看,忍着忍着,就成这样了。”罗甲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罗天福急忙说:“这有啥,爹总是老了么,好在这两个指头坏了也不碍事。”

  这天晚上,罗甲成跟他爹早早在院子找了一块地方,铺了张席,还点了一盘蚊香,两人说了半夜话。其他人知道老罗不爱说骚话,不会讲黄段子,加之身边还睡着一个大学生,也不好说得太过,也就不朝他们身边靠,还反倒留出了一块清静的地方。

  爹说:“我知道你的苦处,咋不苦吗,读书本来就是苦差事,要不然咋叫个寒窗苦读呢。再加上我们的家境就是这个样子,在塔云山不显得,在这儿,那真是哪儿都不能跟人比呀。我知道你心里的苦水比啥都苦,但得忍住,忍住了,撑住了,一切都能过去。忍不住,撑不住,一切就烂包了。这过程会很漫长,得熬,得有耐心熬,熬过去了,你也可能就熬成了。”

  甲成看爹在席子上挪动时,腰疼得嘴咧了一下,就让爹趴着,给爹一点点按摩起腰来。

  爹说:“爹墨水喝得少了些,但爹总想,人都这样急头半脑地活着恐怕不行哪。我看文庙村口,立了一块广告牌子,说:‘以最小投入,获取最大回报。’那都想投入一点点,获取一大片,那到底都是把谁的刨到自己碗里了呢?哎哟,轻一点。爹是说不上话,过去当老师,能给学生说,当村支书,能给村里人说,现在也只有跟你娘说,跟家里这几个人说,我是觉得现在社会的总病根,在轻视诚实劳动上。”

  罗甲成怔了一下,没想到被生活担子压成这样的老爹,还思考着这样重大的问题。他继续给爹捏着腰,爹的腰由于三次骨折,三次接拢,已经是一块十分凸凹不平的地方了,哪一块稍稍使点劲儿,都会给他带来钻心的疼痛感。

  爹继续说:“当然,诚实劳动弄点钱很难,都不想受这个难场,还都想过好日子,那不就要贪,就要占,就要造假,就要使坏么。爹对你和你姐都没有过高要求,把大学念完,活个文明人,能做多大的事,做多大的事,但绝对不做坏事,不损人利己就行。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句话说得多好。你和你姐一辈子只要能按这句话做,我和你娘也就算没白送你们来西京读一趟书。包括将来,如果你们不是靠本事,不是靠诚实劳动,即使有了人生富贵,爹娘宁愿穷困潦倒,也是不会沾你们这些东西的。你放心,我和你娘只要有这一双手在,就绝对饿不死。我让你们上大学,就是希望你们活得周周正正的。人哪,不敢有太多的欲念,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吃够喝就行了,心里有个目标,有个念想,实实在在地朝那儿奔着,就能活踏实了……”

  罗天福这一晚上说了很多很多,到西京两年,给甲成说的所有话加起来,恐怕都没有今晚上说得多。罗甲成也是第一次这样认认真真地听父亲说话,过去一说他就躁,总觉得父亲说的都是与社会完全脱节的话。可今晚都听了,并且还听进去了。他突然想起了东方雨老人对父亲的那些评价,东方雨老人说:“你父亲是一个乡村知识分子,他身上有许多中国古代圣贤身上的东西。所谓圣贤,就是那些始终在持守社会常道,一旦发现人类恒常价值、恒定之规遭到歪曲、肢解和破坏时,就站出来说几句话,提醒人们不要有狂悖心理,要守常、守恒、守道,要按下数出牌的那些人。”

  父亲是这样的人吗?好像还真是这样的人。他也渐渐认识到了自己这个活得很卑微,但很淡定、很坚毅的父亲的可贵,想着想着,他甚至还产生了一个幻觉,自己到了父亲这个年龄时,竟然完全变成了父亲这样一种形象,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但肚子里却有着比童教授和东方雨老人更大的学问。他走在大学校园,风度翩翩的童薇薇教授也走在大学校园,但他这个老农民却是这所大学的饱学之士,是灵魂式人物,童薇薇向他投来了敬重的一瞥…… 他突然扑哧笑了。父亲问他笑啥,他说没笑啥。罗天福以为儿子的对抗情绪又抬头了,就不说了。罗甲成却始终没有停止对父亲的按摩,他甚至给父亲从头顶按到了脚心,让罗天福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整个暑期,罗甲成都没有走出文庙村一步,一直在踏踏实实跟爹娘打饼。有时晚上跟东方雨老人睡,更多的时候,都是跟父亲在院子里打地铺。院子里光线很暗,两人都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一人给肩上搭一条毛巾,说话,擦汗,吆蚊子。他几乎每晚都要给父亲按摩一遍。两个月下来,父亲竟然说他的腰一点都不疼了。他觉得自己长到二十岁,都没有跟父亲有过这么深刻的交流。他觉得好像是回到了在塔云山上小学时对父亲的那种敬重,不过那时更像严父与稚子的关系,而现在更像是朋友。

  这期间,童薇薇竟然来了一次文庙村,说是来看望他的。他有一天打开手机,也确实看到过童薇薇的短信,先是问候,见没回,又问干什么呢,咋不回信息,他还没回。童薇薇就来了。童薇薇来的那天,他特别狼狈,刚好中午蹬三轮车去拉面拉油,回来时,不仅汗湿了背心、短裤,而且还满脸的白面。特别凑巧的是,那天早晨他又一次刮了光头,真是亮得放光。童薇薇见他先笑出声来了。但他也没有做任何掩饰,就那样自自然然地接待薇薇到家喝了一杯水。薇薇让他擦擦脸上的面粉,他还故意没擦,直到把童薇薇送走。他第一次这样勇敢、这样真实地面对童薇薇,觉得很踏实,很自在,很开心。

  收假那天,他回学校时,爹娘一再不让他刮光头,但他还是刮了个光头回去的。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