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陈彦 > 西京故事 | 上页 下页 |
| 一四〇 |
|
|
|
第二天在图书馆里,他竟然见到了薇薇,开始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想着自己昨夜的那些举动,突然有了一种羞耻感。薇薇还是那样落落大方,一个春节过得,好像更加楚楚动人了,那高高的鼻梁,微翘的嘴角和既自尊而又平和的眼神,使他老觉得像俄国的那幅叫《无名女郎》的油画,不过那幅油画好像画的是一个美丽的少妇,而薇薇今年跟自己一样,才刚二十岁。是那种骨子里的成熟感,让她跟同龄那些傻乎乎的女孩,有了根本的区别。他喜欢这种成熟美,那种咋咋呼呼、勾肩搭背、说三道四、挤眉弄眼的女孩,他从小学就看不惯见不得,他给她们起了个外号叫“花地瓜”,是山里的一种野菜瓜,既不好看也不好吃,山民是弄来喂猪的。 薇薇给他又带了一个纪念品,是用贵州山区里一种木头旋出来的笔筒,很朴拙,但很别致。他心里就激动得不行,觉得薇薇每次出去都要给自己带纪念品回来,这本身绝对是有意味的。意味着什么呢?他盯着薇薇娇嫩的手,他似乎只敢盯着薇薇的手,在想,又不敢下定义。 昨天晚上那么坚定的一些想法,见了薇薇,几乎连正眼与她对视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了。他突然感到,自己在薇薇面前是有太强的自卑感,不像人家沈宁宁、朱豆豆,盯着薇薇看,能把她眼光杀伤,盯得她低下头去。薇薇问了他回家过年的情况,他胡编了一通,觉得卖树的事是不能给她说的。薇薇就把她去贵州和云南的事,绘声绘色地跟他聊了半天。他相信,他绝对是薇薇的一个好听众,因为薇薇是直说到没有任何新鲜话题了,他仍能兴趣盎然地撑着下巴,急不可待地等待下文。 跟薇薇一接上头,他就觉得眼前敞亮,陋室生辉,连寒风从阳台上刮进来,也似乎有了春天的气息。他随口哼出的歌声,也少了那些幽怨的色彩,无形中,竟然唱起了他过去最讨厌的《今儿真高兴》来,他觉得这首歌是那么肤浅做作,可今天自己竟然也轻浮得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一连两个晚上,他探索出了一种可以称作“罗氏抽筋舞”的东西,抽得肌肉酸痛,骨节“寸断”,然后才躺上床呼呼大睡。 好日子不长,元宵节还没过,朱豆豆、沈宁宁、孟续子就回来了,好像他们是约过的,说回来,几乎在几个小时内就把宿舍占领了,留给罗甲成的,似乎又只有床宽一溜的窄小领地了。罗甲成很快调整自己,把主要活动场地,就又挪到教室和图书馆了。 朱豆豆一回来好像就有一股气似的,从话里听,主要是嫌谁在网上恶搞他和翁点点的照片,他开口一个“绝对是穷鬼干的”,闭口一个“活该做穷鬼,心理太阴暗,太龌龊么”。罗甲成开始听着,就是觉得不舒服,他想着朱豆豆总不会怀疑是他干的吧,他还不会这个技术呢。可有一天,他回来无意中听到,朱豆豆和孟续子正在争可能是谁干的。朱豆豆说:“这小子的可能性很大。”孟续子说:“不会不会,他还没这技术呢。” “哼,小子阴着呢,学了这损招,能给你说?” 孟续子说:“我咋觉得不是他呢。” “不是他,也是他们这号穷鬼下的黑手。”罗甲成一进房,他们就不说这事了。罗甲成也只好咬牙忍着,有些事只能沉默,要不然会越描越黑的,就像无意间踩入了泥潭,你越想挣脱,可能越陷越深,他已吃过这种亏了,他必须忍着。 就在开学的第一天,孟续子晚上在上网时,突然爆了个猛料,一下抓住沈宁宁说:“沈兄,这么大的事你能捏着瞒着,不够意思啊!”大家还不知是咋回事呢。孟续子就宣布,“在刚刚闭幕的人代会上,沈兄的家父,当选市长了。沈兄,弟兄们今天岂能饶你得过哇!”朱豆豆忽地从桌前蹦起来,一下就把沈宁宁从床上拽下来说:“你还低调得好像跟没事一样,请客,立马走,今晚为沈兄一醉方休。” 罗甲成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但也不得不起来,硬堆着笑脸,以示庆贺。 朱豆豆和孟续子到底把沈宁宁弄出去狂欢了半夜,罗甲成推说有点感冒,发烧,刚好这几天嗓子也确实有些咳嗽,大家也就没过分强求。难怪年前有那么多人来大献殷勤,真是无利不起早哇,罗甲成想。 又是一个难眠之夜,这一夜,罗甲成感到特别冷,给被子上塌了棉衣、棉裤、毛衣、毛裤,还是冷。他又起来,用绳子把脚头被子捆扎起来,风好像还是朝进灌。他缩成了一团,几乎咳嗽了一整夜,好在宿舍只有他一人,在孤独地咳嗽着。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