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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按摩小姐问他:“谁呀,让大哥这么上心?”

  “女儿。”小姐不相信地:“女儿?给女儿发信息干吗这样啊?”西门锁说:“你不懂。”西门锁又问:“你今天给你爸妈打电话了吗?”

  “打啦。”

  “打了就好。”小姐有些不明白地:“大哥,我咋觉得你怪怪的。”

  “咋怪了?”

  “反正怪怪的。”

  “问给你爸妈打电话没,怪了?”

  “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啥?我给你说,你们要学会懂事呢,爸妈再不好,心里都牵挂着你们呢,不懂事,爸妈会伤心死的。”

  “我对我爸妈好着呢呀,大哥你说你怪不怪?”

  “好着呢就好,好着呢就好。”

  这时,伍疤子从包房出来了,伍疤子上前一把掐起小姐的后腰,忽地一下,就把小姐摔在了西门锁的身上,说:“尽说呢,把时间都耽误在嘴上了,咥点实活嘛,哈哈哈。”小姐伏在西门锁身上正看他反应呢,西门锁把娃就轻轻掀下去了,骂伍疤子说:“看你个货。”伍疤子说:“看哥还细法的,准备蒸熟了吃呀,兄弟早都生吞活剥了,哈哈哈。”

  西门锁给小姐付了小费,就让小姐走了。伍疤子还一个劲儿地埋怨说:“都做啥来了。咱西门大哥呢么,咋现在也给斯文了,斯文呢,你不吃别人照吃。”

  “你就知道个吃吃吃。”

  “哥你还图钱哩,图房哩,图老婆图娃哩,兄弟图哩么?兄弟现在就是这样,抓住了美美咥一顿,抓不住去。活一天算一天。”

  伍疤子说着,也扑通躺到了另一个按摩床上:“狗日这就算天堂么,你说天堂能是个啥样子?”西门锁说:“哎,你也五十岁的人了,都没想着换个活法?”

  “你说话哩,你以为我不想跟你一样人五人六的,本钱哩嘛?你有个好爹,咱爹能弄,连自己嘴都顾不住就走了。你说我咋活?”

  “老干那营生总不是个长法么。年龄小些还可以,莫非还要真熬成老贼呀。”

  “哥,不是我批评你,兄弟就看不上你这一点,贼咋?也是个职业么,社会分工不同么,有的赚钱就很容易,我看报纸上说,有人一年合理合法拿几千万工资,那就真的合理合法了?,那是个理,那是个法。还有人是别人愣朝门上送哩,占山为王,几辈子睡着都吃不完。兄弟无非是得靠自己亲自往出掏而已,谁还比谁高尚,谁还比谁低贱了?”

  “你个挨的货,还说得一套一套的。”

  “哥你说是不是?你猜兄弟最恨啥?”

  “恨啥?”

  “恨街道上那些闲得没事的老头老太太,小偷小摸这些事,连公安局、派出所都管不过来了,他们还盯得死紧,都有病呢哥。”西门锁说:“再弄下钱了,做个小买卖啥的,总比这样提心吊胆地活着强么。”

  “哥,你能说这话,就说明你对咱这一行还外着呢,兄弟要能弄下做买卖的本钱,还稀罕你给掏打炮钱?兄弟活人也是有原则的,你懂不?大单生意绝对不干,它派出所抓住也就是个小偷小摸,还能把兄弟杀了剐了?不过兄弟一生也总是要干一回大事的,人都有个梦想么,兄弟也有,那要看时候哩。兄弟是想换个活法,这行业也越来越不景气了,太累了,压力太大了,幸福指数太低了,皮绳都快绷断了……”说着,伍疤子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西门锁还指望跟他谝,听他那脏话连篇的快言快语,化解寂寞呢,“睡死呢睡,再谝会儿。”伍疤子已是磨牙放屁,鼾声大作了。气得西门锁骂了一声:“猪!”也拧身睡了。

  大概是初一早上五点左右,西门锁突然被一阵手机铃声惊醒,一看,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了,是金锁的,也有郑阳娇的,一连这么多未接电话,怕是有急事,他就迷迷糊糊地接了。电话里是金锁的声音:“爸……死了……”那边鞭炮声太大,西门锁没听清是什么死了,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急忙问道:“谁死了?你大声些。”那边的声音还是被鞭炮淹没着,鞭炮声中似乎有女人的哭声,仔细一听,好像是郑阳娇的。是她爸死了?不可能呀,老汉还结实得很么,上个礼拜不是还跟村里人打架,一拳头把一个小伙子的牛蛋打得动手术了吗?西门锁听那边鞭炮声小些了,就又问金锁:“谁死了?”金锁说:“虎妞死了,谁死了,你快来,妈都不想活了。”原来是狗死了。

  西门锁还想倒下去再睡一会儿,可一想,这狗死了,对郑阳娇来说,可真是一场过不去的生离死别,还真得当回事呢。他喊叫伍疤子,伍疤子只是哼哼,咋都不动弹。他就喊服务生结了账,然后直奔郑阳娇娘家村子去了。

  西门锁赶到郑阳娇娘家时,屋里已乱成一河滩了。郑阳娇抱着狗,已哭得死去活来。郑阳娇一边哭,还一边骂,所有亲戚,包括她的父母,都跟犯了错误似的,乖乖低着头,任凭她指责谩骂。原来昨晚虎妞过于疯张,一群孩子这个喂了那个喂,让它蹿桌子,它就蹿桌子,让它跳板凳,它就跳板凳,让它打滚,它就打滚,让它直立,它就直立,直玩到后半夜,才在一个沙发底安静地卧了下来。

  郑阳娇一直和几个妹子妹夫打麻将,等有人说狗好像在吐白沫时,郑阳娇一看,狗已经不行了,她就急忙开车去宠物医院抢救,谁知年三十,哪里都没人上班,最后勉强找到一个熟人,弄进去抢救时,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医生说狗可能是两种原因导致死亡的,一是可能吃了太多的巧克力,巧克力对于狗来讲,几乎等同于砒霜。二是暴食暴饮后,进行了太强烈的运动,导致心衰死亡。郑阳娇气得当下就破口大骂起来,等把狗抱回去,她干脆如丧考妣地卧在大厅连哭带骂起来。屋里每个人都是罪魁祸首,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殷勤地给狗喂过东西,为了讨好郑阳娇,连她爸妈都不同程度地引诱、蛊惑和煽动过狗表演。因此,当郑阳娇骂时,所有人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蔫脸,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郑阳娇喊叫:“虎妞都死了,还挂的什么灯笼啊!”她爸立马就让二女婿上去把灯笼摘了。

  西门锁一到,看已弄成这般阵势,就想赶紧拉着郑阳娇回去,可郑阳娇已经哭得稀瘫,咋都拉不起来。后来是两个妹夫帮忙,才算把郑阳娇弄到车上。她的两个妹子一边一个把她扶靠着,摩挲着,她怀里抱着死狗。金锁坐在前边,西门锁开车,总算把郑阳娇弄回文庙村了。下车那阵,幸好到处都在放鞭炮,哭声才没惊动四邻。西门锁把她的两个妹子打发走后,又把死狗从郑阳娇怀里刨出来,想让郑阳娇安宁睡一会儿,谁知郑阳娇咋都要抱着狗睡,西门锁也就只好任由她去。郑阳娇吩咐西门锁说:“你得赶紧给虎妞弄块墓地呀,我得让它在家跟我再待三天,它终究是要走的,我舍不得呀,妞哇,你这一走,都让我咋活哇……”

  早上还不到九点,西门锁就被郑阳娇催着,开车去长安区给狗买墓地了。真是扫兴极了,西门锁还不得不去,要是不去买,还不知要闹出啥事来呢。他是从一个朋友那里打听到地方的,说那里有人埋过狗,去一谈价钱,把人吓一跳,一块墓地一万,也就三尺宽、四尺长的一个乱石窖。用水泥砖石箍一个墓,还得三千。人家还说,这大过年的,虽说是死狗,反正也是跟死沾了边了,毕竟晦气,让谁来固墓,恐怕都得给人家外搭一床大红被面子,避个邪气吧,四个箍墓人,四床被面子,还得五百块。西门锁就打电话征求郑阳娇意见,问弄不弄,郑阳娇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咋不弄呀,它给咱家看了八年门,给咱家找了八年乐子,死了还不值一万三千五呀?妞哇,你活得好冤枉啊!”

  “好好好,弄弄弄。”西门锁把电话一挂,就把现钱交了,人家答应今天开始箍墓,初三埋狗。

  西门锁回去,又按郑阳娇的要求,给狗买了老衣,包括鞋袜、帽子,置了被子,还买了个油漆匣子。狗入殓后,郑阳娇又是一阵好哭,才于正月初三一早,一家三口,把虎妞永远安葬在了终南山一个依山傍水的山坡上。

  这个年,真他娘的过得邪了门儿了,西门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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