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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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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甲成气得又往门外扑。 罗天福强行把他按在床上,招弟吓得急忙关了门。 “爹,你太软弱了,你就能忍受这样的欺辱吗?”罗甲成哭了。 “有理说不清呀,娃!” “你跟这样的无赖有什么理可讲?” “是白的终究抹不黑。” “爹,你曾经在我心中,是那样凛然不可侵犯的形象,现在怎么懦弱成这样了?姐不捡垃圾了,你……你竟然又捡了起来,我们要真的是穷到这一步了,那就都回去,不上学就完了么,何必要这样窝窝囊囊地活人哪……” 罗甲成再不想说了,他从房里冲了出去。 罗天福一直看到他从院里消失,才一屁股颓坐在床沿上。 这个中秋夜过得糟糕透了。天上月亮很圆,大槐树下,东方雨老人又和一帮人在拉胡胡唱戏,但家里沉闷得好像连空气都凝结住了。罗天福今天特意准备了八菜一汤,还买了月饼,可除了招弟,其余几乎都没人动嘴。最后是甲秀打破沉闷,给每人碗里夹了些菜,娘和婶才吃了几口。 爹把那坛从家乡带来的甘蔗酒,又从床底拉了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盅,也没人喝,自己就一句话不说,一口菜不吃地喝起了闷酒。不几下就喝醉了,一头倒在床上,再没动弹。 自婶娘周芙蓉来后,爹一直在地上打地铺睡,他本来想给婶娘和招弟租一间小房,可价钱始终没谈下来,因此,婶娘和招弟就一直和娘先挤在一个床上将就着。爹一喝醉,占了床,婶娘、招弟和娘,就一直坐在那里干熬着。甲秀本来准备走,听爹在醉梦中哭了起来,也就留下了。她一直用热毛巾给爹敷着额头。娘就让在地上打了地铺,安排婶娘和招弟先躺下,她和甲秀就换着招呼着罗天福。 这一夜,外面的戏唱了很久,都快十二点了,破锣的媳妇把睡着了的儿子还抱了过来,本来是准备把娃在这儿安顿一晚上的,见屋里是这样的阵仗,就又抱回去了。晚上,破锣家的床板还是响个没停。弄得淑惠都不敢抬头看甲秀一眼。招弟倒是睡得呼哧大鼾的,也总算对那种声音有个遮掩。 罗天福是凌晨三四点钟醒来的,渴得要命,甲秀就给爹端了一缸子水,他咕咕嘟嘟喝了下去。他说他想出去走走。甲秀说陪他,他没让,就一人出去了。 外面冷飕飕的,他一出门就打了个寒噤。月亮今晚特别光洁,但有浮云不停地遮掩着它的光芒。出了院子,整个文庙村还沉睡着,除了几只野狗在游走,再就是他和几个睡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的流浪汉了。他在想着昨晚的梦,梦中他的脊梁让人打断了。这种梦他过去做过一次,脊梁打断,再站不起来了,他觉得这一生完了,就在梦里老泪纵横了。他在想郑阳娇昨天的那番话,明明是把他当贼看了,这让他咋都无法接受,虽然昨天也在劝儿子,但他内心的忍耐限度,也已到了一绷即断的程度。 如果说过去被工地当贼打了,那是不了解,不熟悉他,虽然受了那么大的苦痛,但都没有昨天被郑阳娇刺激的那番话更为钻心。在这院子住一年多了,难道她郑阳娇还不了解罗天福的为人?你丢一双拖鞋,第一反应竟然是罗天福拾了,这简直是比刨了他罗家的老祖坟更让他痛心的事。如果是其他什么事,忍了就忍了,可这件事,他无法忍,哪怕真的像儿子说的,弄不成了彻底撤退回家呢。 早上,罗天福一直等着郑阳娇开门,大概到十点多的时候,郑阳娇伸着懒腰,从门里出来了,罗天福就急忙迎了上去。 罗天福还没开口,郑阳娇就先骂了起来,但不是骂罗天福。 “哎,你说这是不是在跟一些猪打交道,看看这墙角,昨晚又有些烂锤子的尿到这儿了。墙都快冲垮了。这些长梅毒、长狼疮的烂锤子啊,真活该让雷把那玩意儿劈成八瓣。” 罗天福说话了:“东家,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有啥,就在这儿说吧。” “你昨天把我罗天福冤枉了。” “昨天啥事把你冤枉了?”郑阳娇好像突然把一切都忘了似的。 “你丢了拖鞋,咋能怀疑是我拿了?” 郑阳娇突然变得十分大气地:“哎哟,你看你,我以为说啥事呢,原来是这事,我没说是你拿了呀,就随便问问,你看你还计较的。” 这让罗天福更生气了,明明欺负了人,还说别人计较。 其实昨天郑阳娇把罗天福问过后,回去就发现了那双拖鞋,是虎妞用嘴一只只早叼回它窝里去了。郑阳娇吓得赶紧把鞋收拾了起来。但她是绝对不会把真相告诉罗天福的。因此,当罗天福提起这事时,她才有了这样的做派。 罗天福郑重其事地说:“东家,我们可经不住你这种打问哪,我们的日子是过得不宽展,顺手见了能赚钱的东西也往回捡过,但不是没有下数地乱捡,我们要是连这点做人的下数都没有了,也就不准备在这个世上往下混了。” 郑阳娇倒是越发地大声了起来:“哎呀,你看你这个小心眼,我啥时肯定说就是你拿了嘛,不过就问了问么,院子谁我都可以问么,丢了就丢了,不就是一双拖鞋么,还值得你从昨晚计较到现在,也真是太小气了。好了好了,别放在心上噢老罗,昨天的破事,我可早都忘了。” “你能忘了,我可是忘不了哇,她姨,这可是牵扯到做人的事,我得讨个清白呀。” “哎呀,老罗,不是我说你们这些乡下人呢,把日子能过到前头去就行了,还哪里来的那么大讲究。” “不是讲究不讲究的事,我宁愿日子过不到人前去,也不想让人戳脊梁骨呀!” “好了好了,哪来的那么多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没工夫跟你闲唠叨。”说着,郑阳娇就要回房里去。 罗天福十分坚定地叫住了她:“东家,你恐怕得给我个说法吧。” “啥?你要啥说法?我就是把鞋丢了,咋?我还不能问一下?我还没说你呢,你看看你那个儿子,什么玩意儿,动不动就想上手,你还是先好好管教管教他再说吧,把儿子管不好,才有人戳你的脊梁骨呢。” “东家说得很对,我会管教他的,可你怀疑我罗天福拾了你两千多块钱的拖鞋,这事,你让我咋能搁下?” “咋了,莫非还要我赔款、割地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要个说法。” “你是‘秋菊’呀?咬住蛋死不丢,你要啥说法?” “我没拾你的鞋。” “好了,让我对满院子喊一声,老罗没拾我的鞋。”说着,她还真的大喊了一声:“罗天福没有拾我的鞋。这该行了吧?”喊完,扭着肥嘟嘟的屁股进房去了。 罗天福气得毫无办法地在郑阳娇门口愣了许久。 如泣如诉的板胡声,从唐槐下传来。 罗天福转过身,见东方雨老人又在太阳下拉起了板胡,那声音幽怨、愤懑,但也阳刚、决绝。罗天福慢慢走到大槐树下,静静地站着听着,直听到泪流满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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