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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六十

  西门锁还是十四五岁时来过北京,那是有一年期末考试,他除了体育,其余全部不及格,回去害怕村主任老子责打,就跟几个学习不好的一约,去北京了。他们从火车上下来,天刚亮,打听到天安门,几个人就端直去了,在天安门整整转了一天。其中一个软蛋,吓得从中午就开始哭,说这次回去父亲会揭了他的皮,一个下午都没玩好,哭得整个军心涣散,其他几个也摇摆不定起来。无奈,晚上他们就又坐火车回去了。回到西京他们才知道,他们仅仅才出去一天两晚上,四个家庭就都报了警,整个西京城都在寻找,几家的家长,光去认无名尸都跑几趟了。西门锁是积极策划与组织者,自然少不了遭到几家的谴责,他也没推卸任何责任,就被村主任老子罚跪在堂屋里,几乎是对着全村,直播了痛打他的全过程。

  二十多年后,再来北京,连火车站都不是过去的样子了,他的普通话又不行,硬着头皮说了几句,把人听得头都大了。说西京话,一问路,人家就说他像电视剧《武林外传》里闫妮演的那个老板娘老家的人,那个电视剧他可是没少看。有的还问他是不是郭达他弟,就笑嘻嘻地给他指路。他终于找到了北大。

  在北大,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凭着“今年的新生,叫赵映雪,女生”这点信息,终于从大海里,捞到了女儿这根针。

  他是在女儿公寓门前坐着死等到女儿的。

  映雪吃完中午饭回来,跟一个女同学正准备进楼门,他不无胆怯地喊了一声:“映雪!”他生怕孩子不高兴,声音压得很低。但女儿还是听见了。

  映雪回头一看,几乎惊呆了。

  他最怕孩子这时扭头离去,他也早有这种精神准备。但映雪没有。她不知跟那位同学说了声啥,那个同学就单独上楼去了。

  映雪向他走了过来,在一刹那间,他的热泪就润湿了眼眶。他极力想克制住这股眼泪,但泪水还是涌流了下来,这是女儿平生第一次向他走来,因为他跟赵玉茹离婚时,女儿还不满两岁。十七年后,自己的骨肉,终于向自己走了过来,他怎能抑制住那种澎湃的心情呢?他用双手捂住了脸,但眼泪还是从指缝中迸流了出来。他使劲儿用手将脸一抹,眼睛、鼻子就都又红又湿地暴露给了女儿。

  “有事吗?”女儿竟然这样问了他第一句话,这让他有些失望。

  “没事,就来看看你。”他突然发现,自己连一个小包都没带,是一副很狼狈的样子。

  映雪看了看他,说:“你住哪里?”

  “还没有。我早上下火车,就奔学校来了。”

  映雪顿了顿,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就说:“那我回宿舍了。”

  “映雪,你看我这么远来,就想跟你说说话,咱们……能一起吃顿饭吗?”西门锁几乎是在央求。

  “我已吃过了。”

  “下午,咱们下午在一起吃顿饭好吗?”

  映雪低着头,过了许久,答应了一声:“好吧。”

  西门锁喜出望外地:“那我下午几点在这儿等你?”

  “五点半。”说完,映雪就上楼去了。

  整个下午,西门锁就在附近侦察地形,考察饭馆,直到觉得选择到了最满意的地方,才去登记了一间房子。实在困乏得不行,还不敢睡,生怕睡过了头,五点半见不上女儿了。

  还不到五点的时候,他就又坐在了女儿公寓前的那个草坪上。

  金锁发来了信息,问他在哪里,说他妈叫他回去哩。他回了两句话,第一句是:“爸有事回不去。”第二句是:“你这回可得争气,在(再)不敢有(又)气老师了。”金锁回了两个字:“啰唆”,就再没动静了。气得他嘟哝了一句:“他妈的!”

  五点半映雪准时回来了,他就跟映雪一道,去了学校外面他订好的那个饭馆。他给孩子点了一个木瓜炖血燕,一条三百多块钱的海鱼,还点了两只大闸蟹。孩子开始咋都不动筷子,他硬把筷子给孩子塞到了手中。僵持了许久,孩子才慢慢吃起来,但一直低着头。他看孩子能吃大闸蟹,就说自己不喜欢这东西,把另一只也硬放到了孩子的盘里。

  映雪自始至终低头不语,他也觉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觉得很幸福,尤其是看着孩子第一次吃自己买的东西,感到幸福极了。

  “学习累吗?”

  “还行。”

  “你真是个太争气的孩子,给你妈长脸了。”

  映雪没有说话。

  “你妈有时也太要强了,性子拗得让人没法理解。”

  映雪还是不说话。

  “你妈那天送你,后来身体怎么样了?”

  “好着呢。”

  “不过,我对不起你妈,更对不起你。”西门锁说到这里,有些语塞。

  映雪头更低了。

  “我反复找你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过去对不起你们,想取得你们的谅解。”

  映雪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眼睛向窗外望去。在一刹那间,西门锁分明看见了赵玉茹年轻时的脸型轮廓。赵玉茹那时就是文庙村最文静、最乖巧的女孩,要不然,也不会进入他西门锁的视线。映雪不仅继承了赵玉茹的性格,而且比赵玉茹长得更美,高挑、大气。他自己不敢说,也不好说这种高挑、大气,是继承了他西门锁的某些风貌,但文庙村一些见过映雪的人,都说这孩子继承了赵玉茹和西门锁身上所有的优点,当是不争的事实。

  “映雪,你不要有任何负担,我既不可能与你妈破镜重圆,也不乞求你能认我这个父亲,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们,我跟你妈离婚时,你妈竟然就抱着你走了,啥都没要……我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你们。”

  “你别说了。”映雪把脸扭得更开了,好像是不想让西门锁看见她眼睛里的任何东西。

  西门锁停了停,接着说:“十七年前跟你妈离婚时,我也才二十几岁,自以为啥都懂,今天看来,是啥也不懂。时间越久,我越觉得你妈这个人……厉害。”西门锁觉得半天找不下更合适的词句,说“厉害”,又觉得不妥,就又说:“反正是跟一般人不一样。放到一般人,这些年能把我饶过?可她没有,这是我最想不通的一点。我靠地皮房租,这些年确实赚了不少,而这一切,本来是该她享有的,可她就是不要,你说我这心里是滋味吗?现在是啥年代,谁不眼红钱,沾得上沾不上的都想冷粘热贴呢,何况你妈是合情合理能得到的……”

  “你不要说了,我真的不想听这些。”

  西门锁见映雪这样反感听这些,就不好再说了:“吃呀,孩子!”

  “我吃好了。还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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