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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罗甲成觉得最近活得特别累,主要是担心沈宁宁进攻童薇薇。从各种迹象看,沈宁宁在加大进攻力度,上课时,他总是蹭到薇薇身边进教室,下课时,又挤到薇薇跟前出教室,找各种机会跟薇薇交流,薇薇好像也很配合,这就让甲成心里很不是滋味。尤其是最近沈宁宁见童薇薇去图书馆,他也把大本营转移到图书馆了,并且老坐在他和薇薇中间,有时死死挡住了他观察薇薇的视线,这让他感觉十分别扭,甚至窝火。 他感到最近的这种不适,已经在严重影响学习了。不仅听课抛锚,上自习抛锚,在图书馆读书抛锚,而且连吃饭、休息都心神不宁。他也想克制自己,不要卷得太深,这可能是一件徒劳无益的事。因为他觉得只要沈宁宁进攻,成功概率一定比自己高得多,自己除了学习比沈宁宁好以外,其余几乎乏善可陈。首先自己没有一个高干老子,那是今天这个社会最炫目、最抢手、最稀缺的资源;其次自己也没有沈宁宁的气质风度,那是优裕的生活一点一滴雕刻出来的精致青春,与他这个山风、山石、山泉、山林砥砺出来的粗糙生命,一眼看上去,精粗文野之分,是那么样的悬殊,泾渭分明。他想退出,但又不甘心,内心明明暗暗、来来回回的拉锯战,让他痛苦不堪。 就在这时,童薇薇突然邀请他到家里吃饭,说是父亲邀请的,这让罗甲成大感意外。同时受邀的还有外班级的学生。没有沈宁宁,这是他最关心,也最大快人心的事。 他一直激动地等待着这个时刻的到来。终于,他诚惶诚恐地走进了童薇薇的家。 薇薇的家,在学校最豪华的那栋专家楼上,在校的两院院士、二级以上教授,都住在这栋楼里。这儿无疑是这所学校所有教师和学生都仰望着的一栋建筑。罗甲成很多次从楼下走过,但进入楼内,这是第一次。 童教授家在二十一层,罗甲成轻轻敲了几下门,开门的正是童教授。 童教授今年整六十岁,已是满头华发,但白得好看,有风度,有气质,宽和、从容的学者做派,让人似乎懂得了什么叫知识浸润后的优雅、淡定。童教授先在国内读研,主攻的是先秦文学,后又到德国读哲学博士,研究康德。四十岁结婚,妻子是自己的研究生。四十一岁有童薇薇,有人戏称“不惑女”。童教授在学校有着至高无上的学术地位,虽然这个学校是以理工见长的大学,但人文学科的童教授,在学生心中的排名,每每总是在理工教授之先。每逢童教授讲课,教室总是“因爆棚出事”闻名。 有几次,童教授甚至让挤进来无法立身的学生,坐在讲台边上听课,他激动了,也会讲得口沫横飞,有贴身的学生第二天早上还开玩笑说,童教授昨天已给他洗过脸了。他讲课从不拿只言片字的讲义,空手来,空手去,无论中国的孔孟、老庄、墨家、法家、兵家、释家、诡辩家,还是西方的苏格拉底、柏拉图、奥古斯丁、斯宾诺莎、康德、胡塞尔,他都能如数家珍,引经据典能到一字不差的程度。比如讲海德格尔,他说:“良知若像所期待的那样提供可以简明一义的结算的公理,那么,良知就恰恰对生存否定掉了去行动的可能性。”他说这话出自三联书店一九九九年出版的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一书的第三百三十六页。罗甲成曾故意用手机记录过几次,到图书馆一查,果不其然,他就把童教授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童教授有极好的英语和德语水平,他常常喟叹学生不能阅读原文,说翻译只是学问的大概,如果要深入研究,做点学问,非精读原著不能通达。他讲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时时用英语、德语、普通话转换类比,硕士生和博士生们听得还有点眉目,本科生,尤其是一二年级学生,就有些如听天书了。童教授的博闻强识,也曾给罗甲成“死记硬背”的学习方法找到过绝好的注脚。因此,童教授始终是罗甲成心目中偶像式的导师。 罗甲成走进童教授客厅时,外班才来了两个学生。罗甲成平常见过面,但从没打过招呼。彼此认识后,就起身看起了童教授的藏书来。童教授的客厅有四五十平方米,四面墙壁都装修成了书架,通天接地,藏书万卷以上,有不少宋明木刻本,清代手抄本,还有一面墙,几乎都是外文典籍。童教授是教育世家,他说,这里面好多刻本和手抄本,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在童教授的书桌上,放着好多夹了纸条的书,还放着电脑,也放着打理干净整齐的毛笔、砚台、信笺。无论从藏书还是书桌的一应摆设看,童教授都是一个中西合璧的典范。以童教授的学术水平和地位,他本可以成为“飞机教授”、“学术影帝”、“电视明星”的,但他始终反对学术时尚化、功利化、实用化、当下化,尤其反对学术、教育产业化,除了讲课、参加他认为有价值的国内国际学术交流活动,他几乎不出家门,他说,他想做的事,已安排到一百岁了,就看“天能假年否”。 在童教授书桌正前方的书架上,有一排空着,没有放书,镶嵌着一幅字,内容十分简洁,就“澡雪精神”四个字,落款是“童方正”。罗甲成知道,童方正就是童教授。整个书法装裱风格也十分周正规整。这四个字从字面看,好像意思不难理解,但其出处、其内蕴所指,罗甲成都不大懂得。他悄悄把四个字记在了手机上。 童薇薇和母亲是最后回来的,她们到外面买了些成品菜,加上保姆在厨房炒出的几个热菜,桌子便摆得满满当当的了。今天一共请了四个学生,罗甲成一直弄不懂,请这四个学生是什么意思。童教授也没有解释,只是说他会不定期请些同学到家里坐坐。罗甲成也知道童教授的教育思想,特别强调“润物细无声”,他甚至有一次哲学课,四十五分钟只讲了这五个字,但五个字,却把人性生成之于内心与外物的关系,讲得微尘浮动,毫发毕现。 整个吃饭时间就三十几分钟,一人喝了一杯红酒。后来罗甲成还反复回忆,童教授到底讲了些什么来着,确实没讲,只说学习是个累进的过程,日积月累,自见功效。还说做学问关键看底盘大小,底盘越大,塔尖才可能越高。并说,读本科,读硕士、博士,其实都是做底盘的过程。这些话,童教授过去上课也讲过,如果专门请大家来吃饭为讲这些话,就有些没有必要,罗甲成想。 直到吃完饭,童教授也再没说什么,薇薇倒是一直很热情,还不停地跟童教授斗着小嘴,给饭桌上平添了许多轻松活泼的气氛。 罗甲成从童教授家出来后,就一直想弄明白请他们四个是什么意思。要弄明白这个意思,自然是要先搞清这四个人的基本情况了。经过反复琢磨,他发现,请的都是学习比较好,但却是来自偏远山区的孩子。其中有两个是贵州的,好像就是薇薇所说的,过春节所去的那个地方的人。本来被童教授邀请,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对于罗甲成来说,尤其童教授还是童薇薇的爸爸。可想来想去,他就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他甚至觉得,他在童薇薇和童教授眼里,只是一个学习好的贫困生,这让他有了一种被当众撕破了衣服的难堪感。 后来,他才知道,他姐姐在他没有来以前,也曾被邀请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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