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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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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昨天晚上,贺冬梅接到了东方雨老人的电话,老人把罗天福的情况说了一遍,老人说他去调解了一下,郑阳娇死不让步,他希望街道办能出面干预一下。老人说罗天福家很可怜,是绝对拿不出那么多钱的,不敢逼出人命来了。所以贺冬梅一大早就过来了。 贺冬梅是当过文庙村领导的,知道郑阳娇的厉害。罗天福她也是了解的,一个十分宽厚仁慈的农民。前一阵他在工地被打,还是她出面帮忙处理的。按说,对方赔偿太低,本来她还想再争取争取,可罗天福说人家承认错了就行了,结果除医药费外,只拿了人家五千块钱赔偿金,明显是吃了亏的。没想到,事情才过去不久,他儿子又把最难缠的郑阳娇的儿子给打了,她就暗暗直咂舌头,觉得是一件十分难处理的棘手事。 这几年从当村干部,再到街道办当副主任,没少处理过这些事,人的要价是越来越高,协商的难度也越来越大。最近她手头还有一件事,更是蹊跷,也是一个可怜的农民工,晚上蹲在女厕所行窃,把一个女的吓得精神分裂了。作案人是抓住了,法院也判了十几万赔偿金,可那人身无分文,家里财产总共折合下来,不足两千元,谁也奈何不得。她最近就在忙着给那个精神病人筹措看病钱。 贺冬梅把罗天福领到自己办公室,知道他是教师出身,就让他把简单情况写一下。罗天福在写情况的同时,贺冬梅一直在打电话,有慈善协会,有企业老板,也有同学,都说的是一件事,就是那个精神病人的医疗费问题。这个被吓成精神病的女人,也是在附近村子卖菜的,男人有严重的肺病,还拖累着两个孩子,这一病,一家就算塌伙了。 罗天福写完情况,贺冬梅看了一下,问他:“老罗,你是咋想的?” 罗天福说:“反正是咱娃惹的事,不管人家娃对不对,咱娃打人总是千错万错了。除过医药费得认外,赔是肯定得赔的,就看赔多少。房东一口价开了六万,我们确实没有这个能力。我也觉得不合理,真合理了,哪怕砸锅卖铁,我罗天福都是不会耍赖的。我上次被人家打成那样,也才赔了五千。这个六万块,得拿出理来服我。” 贺冬梅问:“你心里有个能接受的赔偿价位吗?” 罗天福说:“这还真不好说。反正上次人家就赔了我五千块。” 贺冬梅点点头说:“知道了。我尽量努力去给你协商,不过,这事也只能是协商,不能行政命令。本来这事应该诉诸法律的,你们又没报案。我先试试吧。” 罗天福都起身准备走,又返回来说:“贺主任,这事一弄到你这儿,就算是告到政府了。我真的没有想告人状的意思。我去找东方雨老人,也是想请他帮忙出主意的,没想到他说到你这儿来了。依我的性格,屈死都是不想告人状的,何况这事咱还理亏着的,有点恶人的感觉了。” 贺冬梅表示理解老人意思地说:“放心吧,我会注意策略的。” 罗天福就掀开门帘走了。 贺冬梅跟农民工打的交道多了,各种各样的人都见过,他们的目的很明确,进城来就是打工挣钱的。他们中的很多人,已被生计逼迫得完全不计较尊严面子了,不管看什么样的脸色,受什么样的非人待遇,只要有活干,干了活能拿到钱,那就是阿弥陀佛烧了高香的事。也有一部分人,无论择业,干活,取酬,都仍是要顾及一点人的脸面的。而罗天福属于更复杂的那种,他是什么苦什么累都能吃,都能忍受,但做任何事也都持守着一种底线:不仁的事不做,不义的事不行,不善的事不干,不讲信用的事不为。凡事都要朝理上讲。就说他被那个工地保安暴打的事,罗天福要真的想往大的闹,对方少说也得拿个十万八万的,因为对方是国企,国企老总们更怕把事情炒作大。可他最终只拿了五千,他同情着那个工地的农民工半年拿不上工资,他最终要的,只是一个理字。 连贺冬梅当时都觉得这个老罗有点太冒傻气,可她也不得不对这个老汉心怀敬意。他比任何人都缺钱,但他比那些不缺钱的人更讲理。包括这次东方雨老人告诉她这件事,她也是觉得老罗这个人应该帮助。如果连老罗这样的人,在这个城市都得不到一点支持和帮助,那么,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呢?贺冬梅虽然在这个近千万人口的城市,只担当了一个最微不足道的角色,可她老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还是挺沉的。因为在她管辖的范围内,有几万农民工,她觉得自己只要稍微为他们做一点事,他们就四处放大她的作为,她感到了这个群体的善良和渴望。 她在用最大努力,尽着一个最底层政府官员的绵薄之力。贺冬梅的父母也是文庙村的村民,这几年也是依靠出租房屋谋生。贺冬梅觉得自己的爹妈心里那些柔软的东西始终在,因而,在她家院子租住的几十户农民工,与他们都相处得很好,很多人走时,还都有些恋恋不舍的。她觉得这个群体的人,你哪怕给他一点好处,即使是一点暖意的微笑,他都会有长久的感动反馈。像郑阳娇这样老跟自己房客闹别扭过不去的,还真是让她有些难以理解。 她觉得郑阳娇这个人很难说话,突破口,她最终还是选在了西门锁身上。 西门锁那天跟郑阳娇为罗天福的事争吵几句后,就出去了。出去也不知往哪儿走,这些年,好像混得也没个要好的朋友了,他本来想找两个人喝喝闷酒,解解心烦,可打了半天电话,一个都没约下。连十几年前半夜都能招之即来的在这一片臭名昭著的“四大闲人”,眼下也都顾起了家口和生活,西门锁就感到是年龄不饶人了。他去理了个发,美发师问要不要焗油,说鬓角、脑后边沿,几乎一半都白了。他拿着一个放大了数倍的镜子一看,果然是白猪鬃一样乱得吓人。他就让焗了黑油,人家一边焗油,他一边继续用手机联系那些能回忆起来的狐朋狗友,到焗油完,才联系下了一个叫伍疤子的“闲皮”,听说喝酒,很快就来发廊等西门锁下馆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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