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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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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天福每每在郑阳娇说局子的时候,心里就有些发毛,他是真的弄不清这里面的水深水浅,人家要真的恼了火了,局子里有人了,把娃铐进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反正打人总是铁的事实,他就又有了些服软的表情。郑阳娇看几句大话起了作用,就继续火上浇油地说:“你反正看着办吧,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拿钱说话就抓紧拿钱,想进局子说了,也得早点给你儿子做准备了,那里面可是要自己背铺盖的。” 郑阳娇说完就一拧一拧地走了。 罗天福木在了那里。怎么办?跟人家硬弄,又害怕人家把甲成的前途彻底断送了,顺着人家,这简直是个长虫尻子没深浅的事,还不知要花多少冤枉钱。罗天福朝窗外望了一下,他真想从这十七层楼上跳下去。他心里就又开始骂甲成了,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真是把人能害死。本来从塔云山回来,听甲秀说金锁没啥大事,他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这下又被郑阳娇把发条紧得快绷断了。 医院人多得挤不上电梯,他就一步步从十七楼往下走。腿软得每走几层,就要歇半天,等下到八九层的时候,他干脆在楼梯台阶上坐了下来。这个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甲秀,一切都只能跟甲秀商量。淑惠毕竟对城里的事知道得太少,唯有甲秀,不仅在城里待的时间长些,而且为人处世,也都稳当可靠。可他又觉得最近耽误甲秀的时间太多了,再不敢分娃的心了。他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了。 罗天福回到打饼摊子上,淑惠急着问结果,罗天福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害怕淑惠着急,都着急也没用,不如先把这事压在自己一人肚子里。他也想去找找东方雨老人,老人家说过,有啥事他可以帮忙。可罗天福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先不麻烦人家的好。根据他以往处理事情的经验,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尽量先不要让别人介入矛盾,那样更容易伤害当事人相互的感情,有时反倒把事情越弄越僵。晚上甲秀到底不放心,还是来了。罗天福就把甲秀叫出去,避过淑惠,给甲秀把今天去见郑阳娇的事说了一遍。 甲秀特别生气,埋怨说:“郑阳娇阿姨咋是这样的人呢?这个钱咱绝对不能掏。” 罗天福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可人家硬要,咋办?” 甲秀说:“爹,这个咱也应该有原则。不给,要也不给。” 罗天福又说:“人家还提到精神损失赔偿的问题。” 甲秀怔了一下,说:“这还没底了。” “世上最怕的就是这没底的事。”罗天福说,“现在这号事多了,听说都是压住往死的要呢。动辄一赔,就是十万八万的,真不敢想这结果哇!唉,怪谁?谁都不怪,谁叫咱的人要动手呢。” 甲秀想了想说:“爹,反正开的假发票钱绝对不能赔。” 罗天福突然说:“我都想啊,就叫人家把甲成弄进去算了,也让他好好买一个教训。可就怕上不成学了,把一辈子都赔进去了。” 甲秀:“他们就是抓住咱这个心理,才敢这样讹钱的。” “那你说咋办呀现在?”罗天福问甲秀。 甲秀说:“先拖着吧,反正这事一时半会儿也纠缠不清的。” 罗天福说:“咋拖?我们是做了输理的事,恐怕还得主动跟人家接触,以取得人家的谅解哩。” 甲秀说:“面对郑阳娇阿姨这么个人,她能谅解你?” “我倒想主动跟西门锁谈谈,兴许还好商量些。”罗天福说。 “这倒是个主意。”甲秀说,“我觉得有时西门锁叔还好说话些。” 父女俩又合计了合计,就一起到西门锁家去了。罗天福知道郑阳娇在医院没回来。 西门锁正躺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狗在他脚头卧着。 西门锁见罗天福和甲秀来,就坐了起来。 罗天福先打招呼说:“东家,我是来给你赔罪的呀!” 西门锁急忙说:“再不说这些话了,你儿子打我金锁,确实太过分了。不过你们一家人为这事也都尽力了。该弄啥弄啥吧,不说这事了。” 罗天福和甲秀从这句话里听出来,西门锁可能还不知道外购药单子的事。 罗天福说:“该赔偿的,我们还是一定要赔的,就是……就是娃她姨今天拿了几个外购药的单子,有一万五千多块钱,我们觉得有些不明白,想看看单子,她姨又不让看,只是催着要钱,我们觉得这事……还是在一块商量着办好些。” 西门锁怔在了那里。 西门锁半天没说话。 过了许久,西门锁还是先开口了:“你们先回去吧,还是那句话,该干啥干啥,我问问再说。”西门锁说话也是留有余地的。 罗天福和甲秀看西门锁浑身极不自在起来,就起身出门走了。 他们刚一出门,西门锁就拿起了电话。 西门锁没好气地对着电话说:“你到底开假药单子问人家讹钱了?”电话里郑阳娇不知说了些什么,西门锁就大发雷霆了:“阎王不嫌小鬼瘦是不?这样可怜的家庭,你想逼出几条人命来是不?要钱也不是这个要法。你行了行了,假药单子赶快撕了,精神赔偿费是另一码事。”不知郑阳娇在那边又说了什么,西门锁就大声骂了一句:“不要脸!”气呼呼地把电话挂了。 西门锁打电话时,虎妞一直歪着脑袋听着,听西门锁骂人时,它对着西门锁就汪汪汪地叫了几声,西门锁一脚把虎妞踢出老远。 在家窝一天了,看了七八个动画片,眼前已经看啥都是重影影了。西门锁从家里走了出来。 院子又在唱戏,这是这些农民工的夜生活,说实话,多数都是唱得荒腔走板的,金锁老要叫把这一摊子“彻底灭了”,但所有农民工都好像乐此不疲。他站在人后听了一阵,唱者自报家门说,下面唱的是《下河东》里的“七十二个‘再不能’”。围着的人就拼命鼓掌。唱者脖子青筋突起,唱得汗流如注,拉胡胡的东方雨老人拉得手都有些抽筋,听者好像还是不过瘾,还在用掌声鼓励他们继续、继续、再继续。西门锁虽然也是从小听秦腔长大的,可毕竟还是听了不少专业人士的演唱,知道一点好歹,像这样的声音,他还真是有些受不了。他在看戏的人群中,搜了搜罗天福和他家里的人,一个都没见,他知道罗天福是最爱拿着个小凳子来凑热闹的。他几次看见,老罗甚至坐在人群背后,也不看谁演唱,只低着头,眯起眼睛,用手在大腿上打着拍子品戏。 他看了看罗家租房,亮着灯,就向罗家租房走去。 罗天福和淑惠、甲秀正在给外面饭店加工千层饼。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连擀杖擀饼声都很轻,外面唱戏的声音就弥漫在整个房间里了。 西门锁走进门时,一家人都有些紧张,不知又会发生什么事。罗天福拍拍面手,急忙拉出凳子,招呼东家坐。 西门锁说:“不坐了。刚才你们说的那事,你先不管了。” 罗天福愣了一下,问:“那要是她姨再问起,咋办?” 西门锁既有些不高兴但又很果断地说:“我说不管就不管了。”不过西门锁也还是留了一句话:“其他事以后再说。” 西门锁说完就走了。 一家人,就一边打饼,一边久久地沉浸在对西门锁那几句话的仔细品味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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