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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郑阳娇全然已忘了甲秀对金锁的好处,没好气地说:“浑身都是伤,内脏还有问题呢。你们一家人就等着进局子吧!”

  罗天福急忙说:“她姨,有事好商量么。”

  郑阳娇见罗天福话软,故意指使西门锁说:“快去报案吧!这事没啥商量的,歹徒必须绳之以法。”

  西门锁原地站着没动。

  郑阳娇:“你咋还不去。”

  罗天福就有些慌神了。他也不知金锁到底被打成什么样子了,鼻子嘴唇明显是有些肿,郑阳娇说内脏都有问题,他就害怕把事闹大了,甲成上学的事就彻底耽误了,那可是一辈子都弥补不回来的损失。他想,哪怕砸锅卖铁,也得给甲成顾个体面,让他把大学读完。

  罗天福一把拉住西门锁的手说:“东家,有事咱商量着来。能私下解决,咱就私下商量着解决吧!”

  郑阳娇看罗天福服软成这样,更是变本加厉地吓唬道:“不行,这就不是私下解决的事。必须把打人凶手铐进局子,从大学开除了,受害者才能得到安慰。”

  罗天福还想央求,甲成一下冒出来说:“爹,别说了,我去投案。”

  罗甲成说着就要往外冲。罗天福一把把罗甲成拦住了。

  罗天福:“你逞什么能。”

  郑阳娇:“哟,惹出这大的事你还是这态度?就凭你这态度我也决不轻饶。走,我陪你投案去。”

  罗天福说:“她姨,好说好商量,好说好商量。娃不懂事,还求你多多原谅,多多包涵。”

  罗甲成看父亲那可怜相,气得就想发作。甲秀死死抓着他汗津津的手不松。

  西门锁看郑阳娇有些太过分了,并且刚才医生说话时,一个病房的人都是听见的,医生明明说无大碍,休息几天就好了,郑阳娇偏偏这样瞎说,他觉得自己良心有些过意不去。他见好多病人和陪护也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和郑阳娇,就有些不自在起来,他说:“好了,你们先回去吧,等检查完了再说。”

  郑阳娇一下接过话去:“你能就这样让他们回去?”

  西门锁说:“都耗在这儿也没用,需要了我再叫你们。”

  郑阳娇:“不行,这医疗费都谁掏呢?”

  罗天福急忙拿出一万块钱:“她姨,一万块钱,我拿来了。”

  西门锁看见罗天福在递钱时,手抖得几乎要把钱掉在地上了。

  郑阳娇还不等罗天福把钱递到位,就一把抓过去说:“赶快回去再准备,这点钱只够检查,花钱的事还在后头呢。”

  罗天福的手僵在了那里。

  西门锁急忙说:“你们先回去吧,最后以诊断结果为准。”

  其实西门锁是给罗家说宽心话呢,可罗家又并不知检查的真实情况,罗天福比来时心情更加沉重地走出了急诊室。在往出走的那一刻,他看见病房里所有人都极其怪异地看着他们父子三人,那眼神既像是审视罪犯,也像是同情街旁的乞讨者,他的双腿差点软瘫在急诊室的门口,是甲秀搀扶了一下,他才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来。

  一出门,罗甲成就嘟哝:“还不如去自首。”

  罗天福就想脱下鞋,狠狠掌罗甲成几下嘴。惹下这么大的乱子,还不吸取教训,还是这样生冷硬倔、桀骜不驯的样子,罗天福就觉得十分失望,想说几句,看医院门口跟车站一样,人挨人,人挤人,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找不见,罗甲成也没有任何能听进他说话的意思,他就让他走了,眼不见心不烦。

  甲秀陪着他,要他别着急,说甲成打金锁,她看见的,不会伤得太重的,她说她回头会去了解结果的。

  罗天福说:“重不重,反正是把人打了,人家要真闹到学校,岂不给甲成把一辈子的污点都搁下了。”

  罗天福最担心的,还是怕把儿子的前途耽搁了。

  甲秀陪着爹一直走回去,爹一路讲不出话来,手在抖,胳膊在抖,甚至双腿都在抖。甲秀一再安慰,爹还是只摇头,不说话。

  他们进房时,见娘跪在菩萨像前,正祷告菩萨,让千万要保佑金锁,不敢有大伤。还要保佑甲成,不敢有大难。见他们回来,没见甲成,娘一下就急了问:“甲成呢?”

  甲秀说回学校去了。娘咋都不信,甲秀就拨了电话,让娘跟甲成说了几句话,娘才放心甲成是没有出事。

  罗天福身体有些支不住筒子地躺在了床上。

  娘又问金锁的伤势,甲秀就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又宽慰了娘半天,娘的心才慢慢安顿下来。

  甲秀给爹沏了一杯热茶,扶起爹的头,硬让爹喝了几口。爹就让她还是去医院看看。罗天福说:“反正咱是把理输了,人家给啥脸子,娃呀,你就替爹娘受着吧。最终能息事宁人,把你弟保着不受吃亏为上。”

  甲秀就又去了医院。

  甲秀走后,罗天福跟淑惠说,他准备回塔云山一趟。淑惠问回去干啥?他说,这回把乱子惹大了,恐怕也只有把老紫薇树卖一棵才能渡过这一关了。淑惠说:“你想通了,那娘那一关能过吗?”罗天福说,回去商量么。

  罗天福跟淑惠商量好后,就起身去车站。在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东方雨老人正在给打吊瓶的千年唐槐喷药。他慢慢走到了老人跟前。

  “老人家,又给树打吊针呢?”

  东方雨:“哦,今年雨水不足,又刮黄风,树有些不旺,还有几股枝子也生腻虫了。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罗天福说:“还没有。”

  东方雨又叮咛:“一定要看诊断结果,不要听他们说。”

  罗天福:“噢,谢谢老人家!”

  罗天福走了。就在他快出院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看唐槐,看了看背着喷桶喷药的东方雨老人,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耻,怎么就能想着要回去卖老树。可不卖老树,眼下这一劫,又怎么能渡过去呢?他恨儿子不懂事,也恨自己太无能,竟然混到要靠卖祖宗老树过活的程度。他低下了头,那是他人生的第一次精神屈服,尤其是面对已八十多岁的守树老人,他感到了自己的卑微和低贱,他再没敢多看一眼唐槐和东方雨,就溜出来,恍恍惚惚去了车站。

  罗天福回塔云山去了,回去卖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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