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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罗天福听说好多卖蒸馍、包子的,都是主动送到一些工地去推销的。自己年前新发明的介乎千层饼和烧饼之间的油烧饼,既廉价,又适合农民工吃。干重体力活的人,食品没一点油性,吃着胃里挠得慌。烧饼拿油一焙,吃着脆,嚼着香,院子里的农民工都说好。

  他连续在附近几个工地走了一下,好像都说餐早订过了。他又问明天后天行不行?人家不耐烦地说,送餐的都是工头的亲戚,你是工头他舅就行。原来里面都有门道,没亲戚根本送不进去。

  他又试着走了几家,几乎都是刚踏进大门,就被轰出来了。虽然如此,他还是相信“心诚则灵”这个成语。他还没有死心,继续寻找着可能要油烧饼的工地。

  终于,他又看见了一家建筑工地,门口挂着“文明工地”的牌子。围墙围得老高,整个围墙都弄成了文化墙,分成一格一格的,每一格都有图画,图画下面配着文字。他一看,全是传统历史经典和名人掌故。有孔子周游列国频遭挫折的故事,有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故事。有“孟母三迁”的故事,有司马迁“忍辱著史”的故事,有“囊萤映雪”的故事,有程颢、程颐“少年立志”的故事,有宋濂“借书苦读”的故事……他是越看越对味,看着看着,就觉得这个工地,可能是一个能接受他罗天福油烧饼的地方。因为他的烧饼,正在为两个意欲奋起的读书青年筹措银钱,添柴加薪。这样想着,他的胆子就大了起来,他甚至比先前进任何工地都更理直气壮地走了进去。

  这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也许是门卫没看见,他就端直走到了工地的最深处。正在他觉得疑惑,怎么这大的工地,人这么少时,只听一声喊:“抓贼呀!”他就被几个看场子的,一下围在了一个钢筋摊子上。他不相信“抓贼”是在喊抓他,还没等他弄清是怎么回事,那几个人就扑上来,拳打脚踢地把他揍扁在了一堆沙灰上。他直喊打错了,那几个人还边揍边喊:“打的就是你,打的就是你!”混乱中,他甚至感觉到,有人还拿钢筋,在他背上闷了一棍。

  后来,他就隐约听到人说,不敢再打了,小心烂到手里。然后就感觉被人抬着放到了一辆车上,再然后他就人事不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了。到处是一片漆黑。手一摸,全是稀泥一样的东西,好像是烂了的瓜果。整个大地发出难以忍受的恶臭味。这种恶臭被风吹着,好像能钻进人的骨髓。

  他慢慢爬起来,向四周看了看,好像是一个垃圾场。远处,他看见有人在垃圾堆里刨揽着什么。从天上泛起的光晕看,他大概辨别清了城市的方向。他挣扎着往起站,站起来又软了下去,又挣扎了几下,才勉强站了起来。他想问问那个刨垃圾的人,好像是一个老头。可当他勉强走近时,老头又故意向别的方向走开了。他想起了手机。好在手机还在身上。平常都是不开机的,他急忙打开,连着就蹦进来十几条信息,是甲秀的。急着问他在哪儿?他正说打电话,甲秀的电话就进来了。

  甲秀哭着问他:“爹,爹,你在哪儿?你咋回事?”

  他听见电话里淑惠哇的一声哭了。

  罗天福害怕说重了,一家人更着急,就强撑着说:“没事,爹走迷路了。”

  甲秀:“你在哪里?你说个地名我和甲成马上来接你。”

  罗天福不知怎么说好,只好说:“没事,现在看不清地方,等天亮了,我就回来了。”

  甲秀急问:“你不在城里吗?城里到处都亮堂堂的呀。”

  罗天福只好说:“是在城外,一个工地里,没事,天亮,天亮爹就回来了,让你娘别操心。”

  电话里传来了罗甲成的声音:“爹,你到底在哪里嘛?把人能急死。我们差点都报警了。”

  罗天福故意说得轻松地:“没事,娃,爹赶天亮一定会回来的。”

  罗甲成说:“你说不清地方吗?试着找一找,看有单位、站牌什么的?”

  罗天福说:“好,我试着找找。你们都别操心。我找找。”

  罗天福就把电话挂了。

  罗天福慢慢向垃圾场外面走去。偌大一个垃圾场,松泡泡、软绵绵的,有时一走垮一堆,走了好半天,才勉强走出来。

  在垃圾场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走,一旦到了路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就发现两腿已被打肿,小便处也被踢得尿不下来,背上更是火烧火燎的痛。他一瘸一瘸地往前走着,看着天上有光明的方向,他坚信那就是城市,那就是西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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