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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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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秀无奈地说:“甲成,我们都降落几度生活着吧,爹娘一天起早贪黑,红汗淌黑汗流的,一月仅能挣一两千块钱,我拾荒,一个月好的话也能挣一千多块。我也不想这么做,但家里现在的状况,让我不能选择更优雅高洁的生活方式。” “那我走,立即离开这个学校。” 罗甲成说着就向远处跑去。 罗甲秀拼命在后边追赶着。本来甲成上一次为这事跟她发生冲突后,她有一个多礼拜没有再捡过垃圾。可最近连续去看了父母的艰难谋生方式后,她又悄悄重操旧业了。她觉得自己如果不能帮父母一把,晚上睡在床上咋都不踏实。梦中几次看见父亲累得直不起腰,有一次,她甚至梦见父亲的腰又断了。父亲的腰是断过一次的,那是她和弟弟在县城上高中的时候,父亲为了给他们凑生活费,背了一背篓红薯到乡上集市去卖,那天下雨路有点滑,狠狠摔了一跤,翻了几个跟头,幸亏一个树杈挡着,才没跌下崖底,但腰摔断了,整整在床上躺了半年。直到现在,一下雨腰还痛得翻不了身。 也许是女儿心更细些,她总觉得能帮父母一点就应该多帮一点。爹娘对他们心重,只要他们能好,把命都愿意搭上,但也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去贴上老命吧?这次又开始捡垃圾,她也一直注意着,尽量顾及甲成的面子,每晚几乎都是很晚了才出来的,可还是被甲成撞见了。她知道甲成的脾气,犟起来了,挡住他的墙都能推倒的。上次既然说过不再捡,今天自然是不好过这一关了。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离开学校,也无论如何不能让父母知道自己捡垃圾的事。她知道他们会伤心的。父亲是个乡村读书人,也是特别顾及体面的。这些年虽然自己已被生活所累,顾不了许多了,但对于自己一双读书的儿女,却是十分呵护并唯恐失却了体面的。 她终于追上了甲成,跑得心都快蹦出来了。她死死拉住了甲成的膀子。 “你就别耍这犟脾气了,你要到哪去?” 甲成气呼呼地说:“我还能在这儿上学吗?姐姐是捡垃圾的,家里已贫困到这一步了,我们还有一点做人的尊严吗?” 甲秀说:“我跟你理解的尊严不一样,我理解的尊严是自食其力。” 甲成愤怒地说:“太苍白了。捡垃圾就叫自食其力?那我宁愿回到塔云山去挖地。” 甲秀只好说:“好了,我不跟你争这些了。我保证再不捡了,行不?” “我看你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已经不觉得捡垃圾是丢人的事了,这是最可悲的。” 甲秀隐忍着内心的痛楚,她不想跟弟弟去争论这些事。也许再过一年、两年,弟弟就会自然降落人生的一些刻度。她也是一步步把双脚踩实在这块大地上的。大学第一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个词就是:面对。一切都必须面对,稍一虚飘,就会真正失去本性,变得虚伪做作起来,痛苦也会加倍产生。除非你的人生彻底变轨,以一切非正常的手段去谋取你所希冀的那个生活标准和刻度,否则,你就休想正常活下去,这就是她几年来的生命体验,也是她最终能面对拾荒而不觉得有多丢人现眼的原因。但这一切现在都似乎无法给弟弟讲清楚,有些事,非亲身经历是不能参透洞晓的。她也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只有用时间去告诉他一切。她只是希望他能好好安下心来读书,另外,她需要特别叮咛他,自己拾垃圾的事千万不能告诉爹娘。 罗甲秀几乎是有些讨好巴结地拿出了她为他买的一个二手手机。本来是准备过几天给他的,因为过几天是甲成的生日,但今晚她还是拿了出来。让她十分伤心的是,甲成手一搡,把她手中的手机搡出老远。甲成恶狠狠地说了一声:“不要!”然后扬长而去了。这声不要,内里分明藏着对一种肮脏东西的鄙夷和唾弃。弟弟的激愤,再次深深刺伤了她的心。 跟他无法正常交流,只好从网上给他留言。甲秀写了很长一段话,写了父母的含辛茹苦,写了儿女应尽的孝心,也写了自己对生活的一些认识。当然,最重要的是要告诉他,再不会让他看到捡垃圾的事,必须稳住他的心。另外,要他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事告诉爹娘。她等了半晚上,并且不断地催他回话,她是怕他真的耍起牛脾气,一旦离校出走就麻烦了。学校这事常有发生,有些孩子很自尊,但也很脆弱,有时为一点很小的事就出走了,她怕甲成也会落入这个套子。好在最后甲成终于回话了,虽然只四个字,但很平和:“你休息吧!”她才放下心来。 这一夜,甲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自爹娘和弟弟来了以后,她本已稳定下来的生活轨道,似乎又变得摇摇晃晃起来。她担心爹娘的千层饼生意是否能够为继,一旦失败,对爹娘的打击可就太大了。同时,她还十分担心弟弟甲成的心态,在各种诱惑和比对中,他能最终找到自己的定位吗?她甚至隐隐感到一种不祥,弟弟是会出点什么事的。这样一想,她身上就冒出一阵阵冷汗。这些冷汗,并不比当初她来大学,面对生命的巨大层级和落差时,所冒出的那些冷汗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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