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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我做梦都没想到,一条祖籍可考到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名贵柯基犬,最后会以中国元杂剧里的小丑张驴儿的名字,落户到一个千山深处一文不名的小镇上。并且还大有可能,是永久居住。 镇子很小,我主潘银莲带我从上街头走到下街头,也就用了十一分半钟时间。而从北城坡根,走到南河岸,才是七分二十秒。据说小镇历史也不短,现在正在开发一个有关唐朝诗人的隐居旅游点。专家的争论焦点是:诗人当初到底是骑驴来的,还是骑骡子来的。留了几首诗,一时说花脚骡子,一时说跛腿驴。看来文人自古就没个科学态度,好信口雌黄。关键是另一个县的另一镇,还在抢占诗人隐居的所有权。事实是诗人确实在人家那儿隐居了一年,还建了一个云朵寺。并且明确研究出是骑着驴去的。因为云朵镇头一个巨石上,有驴脚印,说确乎是唐朝的遗迹。 这样一来,我看河口镇的旅游开发就有点悬。城里人都多得溢出来了,可乡下还是想方设法,盼着来很多很多的人。无非是指望他们把吝啬的钱口袋,开出二指宽一个缝,挤出几个镚子儿来而已。其实他们永远也不知道,城里有钱人都会把钱挥霍到哪里去。但这样一个偏僻小镇,想要发展经济,不想些奇招,又何不是比让柯基犬踩高跷都更难的事体呢?以我的猎奇与考据癖,是要把小镇的历史沿革、来龙去脉翻个底朝天的。可作者一再交代,说小说快结束了,让我不要婆婆妈妈,啰里啰嗦,得拣紧要的说。何况我的门牙,还被遭“炮毙”的贺加贝踢掉了两颗,跑调漏气,很是不关风。许多趣闻轶事、民俗掌故,就容我从略了。 我得从我主潘银莲带我回小镇说起。 首先是婚姻变故,让她不得不抽身退步。以我的脾气,是要跟贺加贝鱼死网破的。可我主在与我前主史副教授托芬先生的最后谈话中说:“那我咋办,跟他打?跟他闹?打完闹完,他还是要跟那个女人好。心走了,死了,就是能打闹个空壳留着,又有什么用呢?杀了他……我还有娘在,哥在,贺喜在……(注意,没有提到我,我也不生气,作为宠物,我们还没有争取到与人生而平等的权利。人类在这个问题上始终自视甚高)不值得,想想真的不值得……我们还有我们的活路,我不做万大莲的影子了……这个影子……让我做够了!”我能听出,我主对做别人影子这件事已恼火至极。 我主急着离开西京,还有第二个原因,这是我独家获取的:她哥潘五福来了几个电话,说他老婆好麦穗骨灰的事让他娘知道了,闹腾得不行,已疯疯癫癫。他也摔成半身不遂,一卧不起,家里实在是砸锅倒灶得提不上串了。因此,贺加贝逼我主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她就显得有点过于草率,甚至有种不抵抗主义的懦弱、草包感。知道内情的我,倒是理解了她那时的着急、无奈。只要有时间磨,谁会在这种事情上急头绊脑、拱手相送呢?不耗他个一年半载,不打他个人仰马翻,不诅咒他个遗臭万年,人类谁能把婚离和谐、离整单、离零干了?可许多重大事情,都是细节在起关键作用。我前主——那个瘦得跟猴一样的史副教授就老爱卖弄说:一只南美洲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意思就在这里,我主那么急着离开西京,其实是远在数百里外小镇上的蝴蝶,在扇翅膀了。何况那翅膀对潘家来说,扇得有点天塌地陷。 那天我和我主,包括我的小主贺喜,就像丧家之犬,沦落在西京的一个远郊车站上。看来人类形容他们的败落凄惨景象,从孔子以降,就是拿狗做比喻的。我主眼泪汪汪,小主哼哼唧唧。只有我,还保持着一种紧随主人步伐的从容淡定。我是有过丧家经历的犬,斯时,我也有很激烈的思想斗争:是追随,还是逃离,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那个不可知的遥远乡村,对于我,就像是面对地球以外的浩瀚星空,还没有任何拿捏和把握。最终没有在上车以前,选择夺路而逃,还是因为对我主的那份感情和信任。信任起了十分关键的作用。我觉得跟她,不至于在无路可走时,被一脚踢开。何况我已没有年龄优势,折腾不起了。最最关键的是,我主在离婚协议签字时,选择了贺喜和我,而没有选择别墅、金钱或其他什么。我觉得我有这样一些思想斗争行为,都是十分可耻的。我应该忠诚而义无反顾地跟随她走向不可知的一切,甚至地狱。 需要补记一笔的是,我和我主在车站遇见了王廉举。他已完全不认识我们了。他的现状,介乎于疯子与地摊艺人之间。除了那个油汪汪的“大背头”还不时用矿泉水抿几抿外,其余只剩下那根文明棍还斑驳地躺在那里做道具用了。他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的“梅开二度”“三度”“四度”,甚至“五度”浪漫史。还是那样完全跳脱现实、没有任何逻辑关联度地极尽夸张之能事。有些等车人,闲得发慌,围着他提些酸溜溜的问题,在努力逗他的笑料和包袱,他总是张口就来,对答如流。虽不着边际,却也会掀起一阵阵笑的狂浪。我主还从包里抽了三百块钱,放在他面前一个已搪瓷斑驳的瘪口碗里。围观者都觉得莫名其妙,甚至还多看了我主几眼。随后,我们就上车了。那摊笑声,隔着车窗玻璃,仍能听到甚或有“王炸”般的动效。 来到小镇,比我预期要好很多。首先是没有雾霾,那玩意儿十分讨厌。人还能戴口罩,我们就只能死憋着,尽量不深呼吸,以免形成过多的肺部结节。再就是镇子周边的山上郁郁葱葱,比城里种的树木花草茂盛许多,也不见给树身上乱挂吊瓶的。当然,挖得窟窿眼睛的地方也不少,都在真景观上面造着假景观,企图吸引游客。我想这些创造大概不会给小镇带来什么财富,因为我知道城里人愿意为什么掏腰包。他们连真雁塔、真钟鼓楼、真博物馆都已懒得去看,还来看你的什么假凤阁龙楼,那就是给水泥上刷了一层下雨就掉色的廉价颜料而已。我在客车上,还听几个乘客聊,说他们那儿搞了个什么孙悟空水帘洞项目,外带大型户外景观演出,又是“取经”,又是“闹龙宫”的,背了几十年都还不清的债,可游客的鬼影子都难见到几个。闲话少谝,言归正传,还是说我主的家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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