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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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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像史托芬预计的那样,一个看似那么炫目的喜剧世界,就像遭遇地震和持续余震一样,很快就梁柱倾圮、天崩地漏了。让贺加贝怎么都没想到的是,连他注入的几百万股金,也是他的血汗老本,都在产业园的大发展中,以亏欠形式归零了。而那栋人间天上的别墅,被贴了封条不说,还连他自己增添的近百万讨好万大莲的各种布置摆设,也都一同清算进了借贷利息。 有些东西,花钱贴在那里,挂在那里,摆在那里,吊在那里,看似金碧辉煌,价值不菲,可一旦让你铲除拉走,也就是一堆还得付费的垃圾而已。他都想把史托芬剁了。可史托芬也是倾家荡产,几头受气:胖得连自行车屁股座都能淹没掉的老婆,三天两头来闹着要离婚;学生整日也群着他,要投入的股本和他吹嘘的知识产权股金,弄得他把收藏了几十年的陶罐、汉砖、唐代古铜兽镜都变了现,才算打发完全部学生。还能拿他怎么样呢?啃他两口?老史瘦得只剩下干胯骨敲破椅子响了,整日萎蔫在那里,像是一堆好久不曾用过的破抹布。好在他还有万大莲,有来自海边的电话。而史副教授,连方便面里加火腿肠的那点奢侈都自律掉了。他还鼓励老史说:无论怎样,还剩了两个小剧场,只要见天能开台,史教授吃方便面就可以加火腿肠,并且还可以加两根,外带一颗松花蛋。史托芬已经没有任何喜剧幽默感了,只是摇着头说:“但愿,但愿方便面还能整箱往回扛。火腿肠和变蛋就免了,吃多了得直肠癌。”老史也在勉强喜剧着,可已彻底没有了“王炸”效果。 很快,喜剧坊连见天两场演出也撑持不下去了。演出效果,没有那帮学生进行电脑监测计算,完全处于自生自灭状态。一些笑点、包袱在舆论围攻下,也持续流失。新的喜剧因素,一时又无法确立。特别是贺加贝的自我感觉越来越不好。万大莲的电话,有一下的没一下,无法找到她的任何行踪,他演出就常常跑马走神、心不在焉。而喜剧表演,最重要的就是状态。 一个演员在自信和心情大好的时候,同茫然与灰暗时期所表演出来的东西,会呈现出天差地别的效果。自信,会插上难以想象的翅膀,给观众和自己都带来意外的喜剧才华与惊喜。而现在,他找不着北了。有时简直就像一头蠢驴戳在台上,有些不知所以。正演着,那套已不属于自己的别墅会蹦出来;正说着,那一百五十亩被武大富玩了“空手道”的土地,又会重重叠叠,像布景画面一样反复出现。尤其是万大莲,她在哪里?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到底何时能够与她真正完婚?一切都真的如梦如幻,如露如电,也就把喜剧表演所需要的抻劲和定力,搞得躁乱而虚晃了。任何笑点和包袱,都是一连串埋线、铺陈、组织、营造、聚焦、控制、引爆的结果,其中一个环节断裂,就会满盘皆输。何况他是满脑子糨糊,端上去一团乱麻,还有人不停地飞刀、捣杵、搅拌、灌浆,他又怎能捋出喜剧比正剧和悲剧都更需走向清晰的头绪来呢? 两个剧场很快又萎缩掉一个:一个勉强撑着演出,一个租出去洗脚了。不过洗脚的还沿用了贺氏喜剧坊的一半名字,叫“贺氏濯足坊”。保留下来的那个,也不能保证见天开张。因为本地顾客,已对贺加贝的表演十分失望。加上一些像样的配演,也都在喜剧坊失势时,树倒猢狲散了。靠贺加贝一人,也真是有点像他爱自嘲的那句歇后语:癞蛤蟆支桌子——硬撑。这时,机关单位招待包场,也因上边出台的几项规定非常强硬,也非常管用而突然叫停,那可是一大块肥肉啊!现在只剩下旅游团零星光顾,日子真是朝不保夕了。史托芬倒是够意思,没有在最艰难的时刻溜号,一直帮他料理着债权善后,直累到吐血住院才彻底歇倒。 贺加贝哪里甘心这种失败,尤其是最近跟万大莲通电话,好像说她有快回来的意思,就希望自己的喜剧坊,能在心爱的人儿回来前有所转机。无论什么转机,都是靠节目、靠内容,而根本还是靠观众。他发现游客观众特别喜欢比较刺激的表演和段子。一天,他无意间看见两个小男孩,给避孕套里灌满水后,拎着一吊一吊的到处乱喊乱跑,竟然使他获得了艺术灵感。晚上演出,他立即换了一个说媒的节目,把自己打扮成媒婆,给胸前装了两个灌满水的避孕套,骑着虚拟的驴,就风风火火冲上台去。两个假乳房,酷似两个蹦跳不已的兔子,在粉色褶子里,上下翻飞,左右摇摆,前后冲突,逗得已被景点折腾得昏昏欲睡的观众,突然像打了吗啡一样,狂呼乱喊起来。 有几个中年大妈和油腻大爹,竟然还跑到台口,近距离观察他胸前到底是安了个什么“鬼”,竟然如此灵动、活泛。两个拿着塑料手的大妈,笑得一屁股坐下去,还使劲摇着一绿一红的假手喊叫:“哎呀娘娘爷,把我快笑死了!”看到这般演出效果,贺加贝更是得意万分,不仅加快了驴步,又是尥蹶子,又是打喷嚏,又是“昂昂”乱叫唤的,而且还增加了高难度系列动作:“跌叉”“按头”“卧鱼”“刀翻身”“倒扑虎”“驴打滚”“五龙绞柱”……就在这些动作的花样翻新中,突然,一个鼓囊囊的东西从左胸前跌下来,并且摔得噗的一声,炸出了一汪水迹。紧接着,右胸那个也滑脱了,倒是没摔炸,只滚了几滚,就停下了。而这一团“活泛”的停歇处,正好是舞台最前沿。大家潮水般涌上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装满了水的避孕套。顿时,剧场再次炸锅掀顶,引来了久违的“王炸”动效。 当天晚上“假乳穿帮”的演出事故,似乎并没有引起观众多大反感。谢幕时,贺加贝甚至觉得观众热情还大幅度提升了。可就在第二天,署名“镇上老树”的人又一次连连出手:《贺氏“丑”剧自掘坟墓的最后嘚瑟》《从喜剧到悲剧的惊人落差》《丑的极限已被悍然“刺破”》《艺德到底滑到哪里是个底》……很快,这件事就发酵成了一个新闻事件,并且一拨比一拨厉害。不是一个镇上老树的诘问,而是群情激愤的众怒难犯。不仅剧场演出停业整顿,连贺加贝也被要求原单位召回“修理”,明令禁演。 那几日,风和雨,把该撕烂的都撕烂了。不是舞台效果,而是实实在在的风雨如晦。城里大树连根拔起,连几块喷着贺加贝剧照的广告牌,都吹得嘴脸抢地,脖颈折断在沉渣乱泛的道沿上。没有被风雨摧毁的,也勒令三日内全部扳倒、铲除、销毁。 贺加贝进入了人生至暗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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