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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八十一

  还得从贺加贝那栋别墅说起。

  贺加贝给史托芬提出,要住到人间天上别墅区去,这是一个巨大的难题。因为那栋“拎包入住”的精装修别墅,需要两千多万。而贺加贝自己这些年的收入,全入股在喜剧坊的扩大经营上了,算来算去,也就六七百万股金。数字是有,可大账上的钱始终是负数。看着四个剧场天天爆棚,但净收入并不多。尤其是史托芬希望搞成一个“喜剧帝国”的野心,让宣传和广告投入十分惊人。机场路上一块广告牌就好几万,繁华商业区的更贵。广告立起来,花钱不老少,摘下来,就是一堆破垃圾。可那都是贺加贝的股份、股金。而旅游公司的“霸王蛋糕分切法”,几乎把人头收入的百分之六七十又切走了。从很大程度上讲,有“掏钱赚吆喝”的成分。再加上贺氏喜剧产业园区的设计开发费用,也是个“填不满的坑”。其实公司是入不敷出状态。因此,史托芬把喜剧坊的未来,就要全部寄托在产业链的开发上了。

  这里又要卷进来那个十分特殊也十分隐秘的人物了:武大富。就是当年红石榴度假村那个老总,现在已是十分有名的房地产大亨。他曾在红石榴度假村搞了第一个喜剧剧场,让贺氏兄弟给他带来了滚滚人脉。后来贺加贝“不忍盘剥”,出来自己开了梨园春来。再后来,武大富又在贺氏喜剧的“王廉举时代”,错打算盘,二度卷入喜剧经营,“赔了个底儿掉”。

  直到史托芬操盘的“贺氏喜剧产业开发时代”,武大富又盯上了那一百五十亩开发用地,算是第三次染指喜剧世界。但这次,他始终只做幕后人物,出面打交道的,只是那几个帮着喜剧坊搞土地的处长。十分信任几位处长情谊的史托芬,也是在贺加贝愣要人间天上别墅时,才正式跟武大富见了一面。让他没想到的是,武大富摇着一面“桃园三结义”的扇子,竟然是那么“洒脱不羁”,“气度恢宏”。只问了一句:“要多少?”他随口一答:“得两下半。”

  武大富二话没说,就把大笔一挥,让贺加贝立即梦想成真。与此同时,贺氏喜剧大剧院和喜剧坊美食一条街的启动经费,也在这个饭桌上敲下了两千万的支持额度。也就在这个饭桌上,史托芬才知道,其实那八栋三十层高档住宅的“幕后”楼盘主,正是这个处事很是“低调”“朴实”“诚恳”“忠厚”的武大富。这些词都是几个处长介绍他时,常常挂在嘴边的。也就在那天饭局上,史托芬就隐隐感到一种危机,但又不知这条慢慢走向他的“灰犀牛”,会在什么时候猛然奔跑起来,直到把贺氏喜剧坊猝然踏翻在地。

  史托芬的危机感,是从贺加贝被包装成“剧帝”以后。这小子的情绪越来越难控制。尤其是对万大莲的感情,几乎让这个男人幼稚得像未成年儿童:要什么玩具都得满足,都得给他买;满足不了,他就要满地打滚,哭闹得能毁掉整个“喜剧帝国”。史托芬觉得自己对潘银莲是有罪的,明明知道贺加贝在伤害一个无辜,却又不得不去做这个帮凶。做了,良心受谴责;不做,“喜剧帝国”又将毁于一旦。他在两难选择中,一次次无奈地把筹码投在了贺加贝一边。其实,万大莲在她大姨家的住处,就是他给潘银莲故意提供的。他希望潘银莲亲自出马,去挽回这个危局。但潘银莲显然不是万大莲的对手,而终致这个家庭分崩离析。在潘银莲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真有跪下谢罪的意念。他觉得自己可能平生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女人了。

  如果说武大富是他心中那头迟早要奔向他的“灰犀牛”,那么,在潘银莲离开喜剧坊不久,一只“黑天鹅”又不期而至,并且很快就形成了不大不小的事件。网上舆论突然一边倒地批评起贺氏喜剧坊的低级、媚俗来,甚至端直用了“比雾霾更加毒化社会空气”的字眼。最早出现的作者名叫“镇上老树”,然后叫“别树斯基”,随后很快就波及到了更多的发声系统。这些批评都是有的放矢,所指出的作品问题,当单独“切片”“剪辑”“粘贴”出来看时,连史托芬都吓一跳:难道我们每天演出的就是这样的“臭狗屎”?的确,为了迎合观众,喜剧坊的演出有品位、格调不断下滑的问题,这其实与史托芬的初衷是背道而驰的。

  他的初始理想,是建构起一个真正属于喜剧艺术的帝国,让沉睡的喜剧理论在这个“实验室”中获得新生。他开始反复对他的学生、团队讲,没有比在实践中学习更重要了。获取喜剧创作感觉与才华的最重要途径,就是直接面对观众,去获取他们对喜剧的知觉与直感。至今他也没有觉得自己的这些理论有什么不妥。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面对越来越大的经营压力,他也不得不屡屡调适艺术追求与生存需求之间的关系。

  的确在“找乐子”的尺度上不断放宽放大着,导致很多作品其实又在滑向当初王廉举的那种“乱搞时代”。不仅恶搞残疾人、嘲弄调侃社会底层在都市生活的愚蠢可笑;也有对权贵、高消费群以及奢靡生活方式的“膜拜跪舔姿态”,这些都成了“镇上老树”们严厉抨击的焦点。甚至还引发了一股少见的“真刀真枪”的“批评思潮”,说贺氏喜剧坊就是“娱乐至死”的“行刑床”。弄得整个创作团队连续几天几夜,对所有作品进行了一次重新“梳理”“定位”“改造”,可又立即失去了一帮固定消费群,让他们吐槽为“味同嚼蜡”。很快,上座率急剧下滑,他们在一个半月内,就持续停掉了两个午场演出,收入锐减。而急速膨胀起来的管理经营团队,又一时清退不了。小马拉着大车,气喘吁吁,史托芬简直不知哪里该是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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