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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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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该来的终是要来。 潘银莲不是没有精神准备,可贺加贝能这样嬉皮笑脸地跟她说这事,还是深深扎伤了她的心。这桩婚姻,始终给她一种不稳定感。那阵贺加贝穷追猛攻时,她就觉得不真实。当知道自己是因为长得像万大莲,而被“顶包”错爱时,更是预感到一种不祥。可那时已不能自拔。一步步卷到今天,终还是要以长久萦绕在心头的那种阴晦预兆收场。 为稳固这桩婚姻,她已付出了一切。她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农村孩子,在城里能找到一份工作已属不易,何况还找了贺加贝这么一位丈夫。嫁他时,他已经是一个不小的名人了。新婚之夜,她就在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待这个男人,给他一个女人应该给他的全部温暖和幸福。她最害怕别人说她来自山里,见识短浅,小家寒气。因此,她总是在努力克服着这方面的毛病。她不是不爱钱,但任何一笔钱经过自己的手,都会打理得清清爽爽。哪怕是给剧组买盒饭、订夜宵,也从不沾一星半点。连在婆婆家临时去买点葱蒜,自己忘带钱,用了婆婆的,也会分文不少地把找零放回原处。她始终在总结自己母亲的教训,也是因为太穷,而把财物看得比亲情和生命都更贵重。 她娘哪怕是出门打猪草,也会眼皮子浅,把邻居家的葱蒜扭一把揣回家。有人叮咛:凡她娘走过的地方,都得瞪大眼睛盯紧了。可盯着盯着,仍会丢掉一两颗鸡蛋。娘对爹也始终没有好脸,抠抠唆唆,哪怕是一包烟,也管得让爹在乡党邻里面前丢尽脸面。爹挖煤挣回来的钱,她四处窖藏,最后甚至被热炕把一沓钱烘烤成了纸渣。潘银莲也在总结嫂子好麦穗的教训,尽量不与任何别的男人来往,以免落下轻薄淫荡的恶名。她始终在把自己朝一个好媳妇的方向塑造:孝敬婆婆,相夫教子,善良宽厚,贤淑有加。除了身体上那点无可挽回的疤痕外,她是千方百计地想让自己尽量完美起来。谁知努力到最后,竟然还是努力成这样一种结果。那么像她这样的人,出路又在哪里呢? 自从知道贺加贝是因万大莲而形容枯槁时,她就知道,这桩婚姻可能不保。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生命耗损到这种程度,那就不是人为能改变得了的。何况这是今天的贺加贝,已经活成很大的人物了,在西京也都快放不下了。她明明知道他已活得很不真实,但又无能为力。因为史托芬他们说:贺氏喜剧坊的事业,需要把他包装得更加玄幻起来。如果真实得任何普通人都能达到,这个喜剧明星就没有魔力效应了。而票房是需要魔性的,他不魔已不由他了。 现在她唯一感到真实的,就是贺喜。这是她跟贺加贝生的儿子。自从有了贺喜,她才有了一些真实的感觉。无论贺加贝怎么虚空、玄幻,他总是贺喜的父亲。她每天紧紧抱着贺喜,就觉得一切喜剧的夸张、变形,都有了一种似乎可以把握、矫正的度数。可没想到,儿子的分量是如此轻飘,放到他床边,他还是把头扭向另一边了。生活正朝着更加夸张、变形的方向猛烈滑去。看着睡熟的儿子,她怎禁得住泪流满面? 自从那天看到贺加贝为万大莲的消失,几近崩溃的身形时,她就在思索: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也许贺加贝从来就没有真实地爱过自己。可她,自从上了贺加贝的婚床,就把他看成是比自己所有亲人都更重要的人了。她听好多女人讲,失败的婚姻,多数是因为把男人困得太死,呼吸不畅,才逼着对方出轨跳槽的,她就努力尝试着给他自由。当然,也是因为他过于劳碌,几乎没有自由的时间。 结婚以后她才知道,演员竟然是这样一种苦累职业,熬更守夜不说,甚至比农村的石匠、铁匠活得更需要体力,脑子还得高速运转。她是深深体贴着这个男人的,即就是有些怪异的长相,在她眼中,也是一种非常可爱动人的容貌了。因此,她给贺加贝的婚姻宽松,可能比任何女人都要舒展很多。尤其是在万大莲与牛乾坤结婚以后,她几乎不再去管贺加贝的任何行踪。特别是从孩子出生那天起,她就完全放松了对贺加贝作为一个女人的警惕。她相信自己的婚姻,已是锁在保险柜里的重要物件了。可没想到,万大莲会遭遇牛乾坤的断崖式翻车。让她更没想到的是,贺加贝能重蹈覆辙,竟然为这个女人寻死觅活,要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了。 她也在做最后努力。在打听到万大莲的住处后,她端直去了一次万大莲大姨的村子,还专门抱着贺喜。张驴儿也是紧随其后,撵都撵不掉。 那天见万大莲的情景,直到现在她还都历历在目。 她第一个见到的,是万大莲的大姨。那个大姨见了她先是一惊,端直说:“大莲,你抱的谁家娃?”然后很快就发现不对头,但她已闯进家门了。 万大莲见了她,不仅没有给她任何为难,而且还让她大姨炖肉、杀鸡,非留着吃饭不可。万大莲是知道她的来意的,但始终不主动挑明,这大概就是人家的聪明处了。可她忍不住,只说了几句话,就先哭起来。她哭,贺喜也吓得哭。万大莲就忙着递纸巾,帮着擦泪。 潘银莲终于还是开口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落难了……可……可我们母子容易吗……”她有些语无伦次。 万大莲大概是被她“落难了”那句话刺激得也哽咽起来。但人家明显能克制住自己,没让泪水流出来,只是两眼微微潮红了一下,很肯定地发问道: “银莲,你觉得你想的那些事……可能吗?” 这句话,还把潘银莲反问住了,她甚至有点暗自庆幸:得亏自己情绪有所控制。来时在路上她甚至想,必要时,也得采取一些过激行动。不能像她哥一样,人善被欺,马善被骑。她甚至都收拾起了手表,还活动过手腕。小时被人逼急了,她也打过架的。尤其是河口镇的女人们,打架都爱相互揪住头发死不丢,那一招很管用。在她想来,那也是女人动手最狠的一招了。她记得万大莲头发不短。她刚见万大莲第一面,也是先打量头发,发现依然不短,甚至还更加蓬勃起来,不缺下手的地方。可这阵儿,她已经在后悔自己的那些野蛮想法了。 后边她们就再没涉及敏感话题,只是在孩子身上说来说去,无非是饭量、睡眠、哭闹这些事。说得话匣子洞开,还很是津津有味的。她甚至还由衷地赞美了万的头发,怎么保养得这么好?发质就像二月嫩黄的柳梢。万大莲还故意将一把好头发,递到她手中,让她细细看,细细揉搓。她是一种爱不释手的欣赏有加感,不仅发现万的发质好,而且发梢还连一点分叉都没有。要不是张驴儿不停地团团乱转着叫唤,她兴许还真的能留下跟万大莲共进晚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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