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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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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教授哈哈一笑说:“那可就多了,但都不是立竿见影的东西。实用主义的厚黑学、领导能力、魅力口才、演讲技巧、成功指南、一夜暴富、人际交往大全之类的,我们这里一概没货。” 说着,顾教授把他领到了里边书房,贺火炬禁不住啧啧了几声。连着三间房的书橱,还有过道的书墙,的确是把贺火炬吓得有点软瘫。而书桌,都被一通到顶的书籍,挤压得只剩下了仅可容身的地方。一间坐着袁教授,还有一间就是他的桌案。桌上还没旋上笔帽的钢笔,正斜躺在一沓稿纸上。 贺火炬在书墙前浏览了许久。 顾教授在他目光所及的地方,也会随时抽出一本书来,给他翻翻里面的内容。或者夹着纸条,或者做着眉批,几乎每一本书读完,顾教授都会在书的扉页和边角上,写满他的读后感。贺火炬突然感到了读大学的重要,但此时醒悟,似乎已“永失我爱”了。 顾教授也并没有给他讲更多更大的道理,只是说:“可惜了好多学艺术的孩子。一些学校连基本教学条件都没有,硬是要招生,到处胡拉乱扯一些人,去云山雾罩地瞎讲一通,能学下什么?孩子们学艺术并没错,每个人都需要艺术,需要艺术鉴赏力。能懂艺术,会生活得更有情趣和质地。但不一定每个人都要去做明星啊,那是我们艺术院校教学的巨大误区!我们更应该教他们去认识判断好的艺术气质和品格。其实学了艺术,也可以去种田,去开饭馆,去做导游什么的嘛!如果仅仅是来圆明星梦,能挣很多很多的钱,能活得像浮在水面上的油珠一样光鲜,那会毁了很多青年,也会废了很多在其他方面的有用之才!总之,我是很害怕这种实用主义哲学横行的教学模式。孩子,你想好好读几本书,让我大吃一惊。但愿你这不是一时心血来潮。” 他老想打问喜剧和悲剧的本质,顾教授开始没有正面回答,问得多了,他才说: “一千个学者,会解释一千个喜剧和悲剧的本质,不可执其一端。强行把喜剧和悲剧解释成某种样貌,都是对喜剧与悲剧的简单化。我也有洋洋几十万言的解释,那是一家之言。你袁老师讲的悲喜剧,又是另一家之言。其实我们的祖先孟子解释得最好,他还不是专门讲悲喜剧的,大概那时还没有这些东西。他就几句话:‘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所谓喜剧悲剧本质,思来想去,不过尔耳。做人且不够秤,还枉谈什么喜剧悲剧?喜剧的根本,恐怕还是做喜剧的人须懂得端正自己的心性和良知,在人道上着力,而不是一味地消遣、消费什么。消费主义不断把我们拉向趣味的普遍趋下,大众美育无法得到正形和塑造,有时还让巨大的消费群,像恒星对小行星的引力一样,让无力抗拒者,集体丧失对丑的抵御力和对美的感知力。任何一种低端笑料、噱头、包袱,如一夜暴富、名利追逐、谎言诓骗、色情绯闻,甚至残疾人的生理缺陷,都能戳中公众的‘美点’,点燃他们渴慕、刺激、优越而又欢愉的消费激情。 “这种激情又诱导和鞭策从业者,不断踩踏人性、人本、人文底线,去从其实是已堕落的垃圾文化中,获取那些可悲的利润与声名……总之,良知正,则嬉笑怒骂皆成喜剧;良知歪,讽刺、调侃、逗趣、幽默,皆失之油滑,变味走形。看似最无规矩的事,却尽在规矩方圆中。尤其你们搞的喜剧,那是一种神奇的情感,成因非常复杂,几乎没有多少理论能讲透彻。魅力大概也正在于此,它应让人惊诧、惊叹、惊醒,而不是随意贱抛、乱掷、虚踏。比如卓别林,搞笑不?滑稽不?夸张不?可他抽象出了那个时代的本质,兜住了人道人性人本的底盘,不就有大意思了吗……在塑造人类对世界的看法上,戏剧其实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无论喜剧、悲剧,都是在它那个时代,做着承接历史和重找、重建现实与未来价值的工作,除此以外,大致都是闹剧尔……” 顾教授侃侃而谈了三个半小时悲喜剧,后来袁教授也加入了讨论,两人还争执得有点脸红脖子粗。直到十二点过了,袁教授才催着说,也该让人家孩子休息了,顾教授才一言以蔽之:“悲喜剧是孪生兄弟,也是难兄难弟,切不可截然瓜剖而豆分!” 送他走时,顾教授仍是心血来潮着,竟然给他捆了很多书,有他的,有袁教授的,还有一些“秘不示人的陈年旧货”。贺火炬从五楼提下来,麻绳系骆驼般的捆书绳子,竟然断了两次,还砸翻了另一个教授门口瘪了气的自行车。 第二天,贺火炬就离开了大学。他是带着白梦露一起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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