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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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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还出在张青山。他过去赌博一直手气很好,听说后来有人给他做了局,就突然见场输。越输,他赌得越大,只两三个月时间,就输了几百万。据说不少都是公款,然后他就跑了。他说他一定会让做局害他的人把钱吐出来,一旦吐出来,他会把公款顶交了。他潜逃到西京的事,也只有她一人知道,连他老婆都没告诉。他说一旦告诉,也只有归案、判刑,然后离婚一条路了。他太知道他老婆的精明、厉害和算计。而对她好麦穗,他却是那样地放心。那阵刚好儿子到西京上大学了,她就以到外地打工挣钱供养儿子的名义,出来跟张青山住在一起了。张青山逃跑时,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零钱仅够买几箱方便面。两人住在一个地下室,他还不敢随便露面。 有时半夜两三点,才出去透透风,就这还得戴着连耳朵都要捂住的深罐罐帽子。脸上因为胡子长了,倒是能遮掩一些。生活来源,就主要靠她一人挣了。她开始在一个超市卖水果,觉得收入低,又换了给人当保姆,伺候过一家老两口,一个还是瘫子。一月挣六千块,供着张青山和儿子三个人,日子的确紧巴得要命。她是念记张青山那几年对她的好,的确是真好过。觉得人家倒霉落难了,也应该有所回报。听张青山说,好像是没给谁放贷,人家才做局害了他。 这人在西京有房产,他正暗访着。她也怨他说:还是你好赌,不赌谁能把你做进去?反正只要能过,她都尽量撑着朝前磨。可绳偏从细处断,她竟然得了子宫癌。她说,有时想,也是活该,为啥自己就得了这歹症候呢?她也知道这病早看能治好。可她硬撑着、忍着,觉得不看不行时,就已经晚期了。张青山还算不错,那么躲躲闪闪活着的人,毕竟还到医院伺候了她半个月。实在是没治了,她才让他别再来的。来了一旦被人认出,几年也就白躲了。他现在头发、胡子都全白了。她也一直让他回去投案算了,他好像还不服输,说非得把那套房产找着不可,有了本钱还得挣,还想翻身。他还能翻的哪门子身哪! “你说让他走他就真走了?”潘银莲问。 “又来过两次,我到底还是骂走了,让他要么投案,要么走远些。我把最后剩下的几百块钱,都给他了。能走多远,那就是他的造化了。我的病……已不需要再看了。我让医院把药停了,他们说不能眼看我等死。我也想回地下室去躺着,又怕死在那里,让住在一旁的人害怕。他们也都挺可怜,那么便宜的租金,能租住在那里不容易。总之,我是没路了,才想到你。对不起,莲,我本来是不该给你找这样的麻烦。念及我是快死的人了,就当行个好吧!给你哥说吧,他来医院又能怎样?依他的为人,肯定是又要再花一堆冤枉钱……我真的不忍心。给上风说……你说他能咋办?他还是个学生哪!莲,你不怨我吧?” “嫂子,快别说这样的话。你能给我打电话,我知道这里边的分量。有啥你就说,我会尽力的。” “莲,我求你,别给我看病了。每天给点止痛药,让我……别太痛……就行了。”说这话时,她额头的汗珠都在朝外滚动。她把潘银莲的手抓得很紧,好像生怕潘银莲走脱了似的:“莲,转眼孩子都快毕业了。你现在……在西京混得好,我就是想拜托你,给孩子找个事做。我们费了这大的功夫,把娃盘成这样……不容易!真的不容易呀!我把一个女人的啥脸面都搭上了……”好麦穗突然哭得声泪俱下:“娃也还算听话,在学校学习也好。我听说……你对他也好,今天就算是拜托你了!还有……我这一辈子,最觉得窝囊的是……嫁了你哥。对不起,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我……到临死了,觉得最对不起的……也是你哥!你们兄妹俩……都待我不薄!我嫁到潘家……也就算没白嫁!倒是我……给你们丢人现眼了……” “嫂子,我们潘家……也对不起你……” 潘银莲再也说不下去了。她突然想到平常娘骂好麦穗的那些难听话,真的觉得潘家也对不住这个女人。 好麦穗继续说:“我死了,娘家是回不去的。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娘家也穷,命都看得贱。何况死了,都嫌污丧人。婆家,大概也不好回,我是啥人嘛……莲,你就帮我收拾一下……咋弄都行。下水道……冲走最好。别朝有人的地方倒……都嫌不干净,娃娃们也害怕。我们就是一粒灰尘,不需要……修墓立碑啥的,也不值得去占那地方。我这样子……包括死相……都别让上风看见了,千万,千万别……让娃看见,他一辈子心里……都是个大疙瘩,不好往下活呀……” 潘银莲再也止不住眼泪地嘤嘤抽搭起来:“嫂子,你放心,一切我都会处理好的!就是有个万一,我和哥也会接你……回河口镇……回潘家的……” 好麦穗也不知是想表达什么,但没说出来,直摇头。她已双眼深陷,目如死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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