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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三十八

  那晚潘银莲和她哥搀着娘看完戏回来,嫂子好麦穗已经睡了。

  潘家原来是三间老石板房,这几年潘银莲不在,她哥挣挣巴巴,总算在老屋场旁边,又促起了一层新洋楼。河口镇把所有水泥房,都叫小洋楼。虽然只有三个开间,二楼还没钱盖,但好歹潘家也有了小洋楼不是。不盖的确是不行了,家家都有一灿新的水泥洋房,并且大多盖了好几层。潘家本来就不如人,再不赶上这一拨,几乎在镇上就没法活人了。即使拉账,也得先把大样子促起来。一家人年前就搬到新房了。可好麦穗住了几天,又一人回到了石板房里,说是住在新楼老做噩梦。

  潘银莲一路听娘叨叨说:“你哥臭屎无用,连个女人都摁不到床上,就听她在那里兴风作妖。我叫你哥晚上惊醒些,可他见晚上睡得跟死猪一样。谁知那女人半夜都在搅啥祸水呢。肯定是哪儿痒了,要招人摆治呢。”

  “娘你别这样说嫂子!”潘银莲有些听不下去了。

  潘五福也说:“就是。”

  “还就是。我要再跟你一样囊包,只怕那女人还能把我娘儿俩,拿瓠子叶一卷,包着烧吃了。卖×的货!”

  她娘不依不饶地声讨、辱骂着好麦穗,那种恨,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娘怎么变成这样了?潘银莲觉得实在听不下去,就加快了脚步。

  回家洗了把脸,潘银莲见她嫂子房里的灯又亮了,就走了过去。

  好麦穗是和衣而卧,还没睡着。见潘银莲进来,她急忙起身说:“我一直等你回来呢。晚上就跟我睡吧。”

  潘银莲也正是这个意思。既然回来,她还总是想把家里的关系捏合捏合。

  从她哥的口气听,好像家里也没有啥,一切都很正常。可从娘的口气里,问题就大得很,似乎随时都会砸锅倒灶、天塌地陷。她不能不跟这个嫂子好好交交心。

  窗外月亮阴冷阴冷地挂在窗棂间,分好几格投射进来,刚好把好麦穗的脸,也映得明一格的暗一格。

  好麦穗老想哭。她说要不是看在儿子的分上,她早都跑了。她说:“你都看到的事,你看他娘一天是咋对待我的?你那样一个儿子,我嫁给他还要咋?你见天把我当淫妇看,没有一句话不指桑骂槐的。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认,说是野杂种,你说这日子还有的过吗?你知道他娘干些啥事?半夜还给我窗口、门口拉丝线,怕我偷人养汉。一有风吹草动,她那边铃铛就响了。铃铛一响,她就一骂大半夜。骚母狗呀,臭母猪呀,卖×的野猫啊,啥难听骂啥。你说你还像个做长辈的吗?不偷人我都想偷人!我就想给她脸上抹些粪!”

  “我娘骂人肯定不对,可你……老这样跟我哥分开住,也不是个事呀!”潘银莲说。

  “你还说这话?我没离开这个家就不错了。这话你自己想去。我要不是看到你哥老实、本分、善良、勤劳的分上,我真的早走了。”

  潘银莲好半天没说话。她深深感到了潘家的危机。好多家庭婆媳不和,但面子上还能过得去。她们婆媳之间,是已经把面子彻底撕烂了,并且她哥和好麦穗也长期分居着。儿子潘上风基本住在县城,连寒暑假都不回来,而县城离河口镇也就五六十公里路程。这个家,是千真万确的哪一节都捏不过去了。讲什么道理她也觉得讲不出口。当初在红石榴度假村当领班时,她动不动会给姐妹们做些思想工作,很多时候,还一做就通。眼前的嫂子,她已经感到无能为力了。编剧镇上柏树老爱说:现实太伤感,一说就打脸,唯有喜剧可以释然。可那是城里的事。河口镇用什么喜剧来释然呢?好麦穗哭到半夜,突然说:“莲,睡,要不然,你娘又要摇铃铛了。”

  不过好麦穗也有喜剧感,在说完摇铃铛后,突然扑哧扑哧笑了:“银莲,你知道你娘把我骂急了,我咋跟她斗法呢?”

  “咋斗?”

  “我半夜故意披一件蓑衣,跑到她窗前,做鬼魂乱喊乱跳,吓得她还钻过床底。后来她老给枕头边放一把斧子。有时还把你哥也叫起来,两人打鬼能打一夜。”说着,她又笑得用枕头捂住了脑袋。

  潘银莲没有一点觉得好笑的,因为好麦穗整的是她娘、她哥。她娘告诉她,这次病就是半夜闹鬼闹出来的。她娘还埋怨说:都是媳妇不成器,才招得鬼魂满院子飞的。

  潘银莲有点警告好麦穗的意思说:“嫂子你不敢这样。娘信这个,吓坏了咋办?”

  “谁叫她老骂我,太过分了!你不知道有时她骂人有多难听。”好麦穗在说她娘时,好像是在说一个外人。

  潘银莲知道她娘过去也是一个十分贤惠的人,自打爹被煤窑塌死,没得到一分钱,白白折了顶梁柱后,日子就硬是把娘磨成了这样。

  第二天,当好麦穗和五福哥都出门干活后,潘银莲又唠叨起了她娘。

  她说:“娘,你不敢老骂嫂子。不管咋,她也是咱家的媳妇,你得怜惜人家,尊重人家。嫂子也不容易。”

  还没等她说完,娘就一顿乱骂起来:“噢,你还替那个臭婊子说话?你是谁家的女子?她是个啥东西,谁不知道?河口镇一街两巷都知道,都在说,都在指她脊梁骨。潘家的先人都让她丢尽了!你爹是塌死了,要活着,只怕也气得抹脖子上吊了。”

  “有啥根据这样说人家吗?”

  “还要啥根据?一年四季都不上你哥的床,还要啥根据?”

  “人家夫妻的事,你需要管那么多吗?”

  “我不管,不管你哥都能让那个臭不要脸的货欺负死!”

  潘银莲看娘连半点都没有轻饶的意思,并且说上火来,嘴角还直抽搐,她就不敢再续这个话题了。

  这天晚上,潘银莲去街上帮她哥收拾摊子,兄妹俩又说了好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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