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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二十九

  潘银莲不想在老梨园春来卖票了,主要是不愿再伺候镇上柏树。镇上的眼睛,越来越发烫,越来越长满挂钩、倒刺,她有些受不了。倒不是热得烫得受不了,而是刺刺啦啦的,应对起来很麻烦。自从跟贺加贝结婚,她就觉得自己是贺加贝的人了。这与打小受奶奶和娘的唠叨分不开。奶奶嫁爷爷一辈子,娘嫁爹一辈子,都是实打实地过日子。在红石榴度假村她才知道,原来世间男女的事情,不像奶奶和娘说的那么简单、单一,甚至还可以如此随便。她亲眼撞上的,都好几次。

  但在度假村,被人逼得太过随便的女子,又多没有好下场。有几个,甚至都被城里女人撕烂了脸,打折了腿。还有一个,会终身不育。因此,她更坚信奶奶和娘说的,安分守己,祸不惹身。当然,她也有难言之隐,刚好拼死坚守。那坚守的不仅是一份尊严,也是一份隐私。贺加贝是因为赌咒发誓,说爱上了自己,她才把尊严和隐私,一齐交给了他。但没想到,他跟万大莲是这样地纠缠不清。直到结婚后,她才知道得更多、更细。贺加贝是的的确确因她长得像万大莲,才李代桃僵的,并且越来越严重,越来越让她难以忍受。

  自从在开发区有了新演出点,贺加贝到老演出点就来得少了。每天一边剧场演两场,贺加贝、贺火炬和万大莲都是两边跑。配演和唱歌跳舞的“垫场”越来越多,他们三人的戏,是压四场演出的“大轴”。因此,赶场特别累,都是掐时卡点地跑。多数时候,他们从一个剧场出来,就跟飞人一样,是拼着命地朝另一个剧场狂奔。但平常,贺加贝明显在新剧场待得多些。有时一待好几天,潘银莲都只能在老剧场的舞台上跟他照一面。下了台,就见他跟万大莲飞跑着钻进车里被拉走了。每每看到这种场景,她心里都是酸溜溜的。有时再与镇上柏树怪不唧唧的眼神一对上,就尤其感到灰头土脸的下不来台。

  她正式跟贺加贝提出,要到新剧场上班。贺加贝问原因,她也没多说,就是想换地方。贺加贝问:“那镇老师的吃喝咋办?现在最缺的就是戏本,你不是不知道。”

  “我难道就是伺候人的?”潘银莲的话有些冲。

  贺加贝说:“这是在给咱家伺候爷,知道不?挣多挣少都是咱家的事。”

  潘银莲没好气地说:“我还是这个家里的人吗?”

  “你啥意思?”

  “你说我啥意思?”

  贺加贝有些不耐烦:“你脑子进水了是吧?”

  “我脑子咋进水了?你把我当傻子是吧?”

  “我把你咋当傻子了?”

  “你说你咋把我当傻子了?”

  贺加贝也的确是忙,就没跟她多说:“好吧好吧,那你过去,你过去,行了吧?”

  潘银莲还真就过新剧场卖票去了。

  潘银莲一走,镇上柏树就坐不住了,烦躁、焦虑了好几天。气得他半夜把一对哑铃都从后窗户扔出去了,嫌一对“狗男女”,不该在他窗户下哼哼唧唧地“伤风败俗”。贺加贝这个不长相的货,还给他派了个想学写戏的毛头小伙子来伺候。小伙子是少有的“不耻下问”,嘴多得要了人命了,一会儿请教戏咋开头,一会儿又请教戏咋结尾,烦得他都想把他也从后窗户撇下去。连他自己的新小品还不知咋开头呢,都五天了,才只写了九个字:

  [幕启。
  [村头传来狗叫声。

  第六天改成“村头传来狗咬声”,第七天改成“狗吠声”,第八天又改成“狂吠声”,就再也写不下去了。他终于跟贺加贝摊牌了,说:“这地方实在吵得不行,恐怕得换换了,要不然才思就枯竭了。”

  贺加贝二话没说,就把镇上柏树也弄到了开发区。他在剧场附近的宾馆里,给镇上柏树长租了一个套间,立马把人接了过来。

  这地方的确豁亮,在十九层楼上,一眼望去,开发区几乎尽收眼底,是与“鸨鸡巷”完全不同的外部世界。除了高楼、广场,就是草坪、花园;攒动的人流,也年轻时尚许多,很少看到引车卖浆者。“鸨鸡巷”虽然日复一日地朝前渐变着,但没有开发区来得彻底,一下连老城郊的蛛丝马迹都找不见了。好像一夜之间,就进入了电影里的西方世界。镇上柏树面对起来,似乎还有点措手不及。虽然那边的阁楼面积大些,可毕竟是简易仓储。而这里是一望无边的像梦一般的“海市蜃楼”。站在窗户前,就能看到剧场大门。潘银莲卖票的地方,刚好在他眼皮底下。要在窗前多站一会儿,他甚至就有可能看到潘银莲进出的身影。这仍是一个绝妙的所在啊!

  镇上柏树继续保持着加班加点的姿态,并且不断给贺加贝传递着构思与创作的苦累艰辛。一旦加班,就需要特殊照顾,需要送餐、送点心、弄咖啡。他明确表示,那个想学写作的小伙子不行。说他嘴碎,比较适合搞传销、卖保险。而服侍脑力劳动者,还得是潘银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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