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陈彦 > 人间广厦 | 上页 下页
一三二


  谢天一说:“这个你尽可放心,我前些年四处讨账,总还是有讲点信用的人,没多有少,好歹讨回了几个,除接济当年患难与共的朋友外,按现在的吃穿用度,也够此生颐养读书了。何况住持对我很好,吃住全免。这个小庙的香火也不错,总有舍得朝功德箱里塞钱的人。我只需给他们写些年度总结汇报材料,再填些表就行了。现在各种表很多,再就是给住持写些需要发表的文章和发言稿之类的,都是套路,好对付。我个人想吃肉了,会到山门外的农家乐去大快朵颐一顿。‘丈室四时乐,启门万里余。’方便得很。”

  这天晚上,谢天一还真把满庭芳领到农家乐去了。农家院落的宽阔拙朴,加上熬鸡炖鸭的扑鼻肉香,还有游人香客划拳、猜宝、唱歌、“挖坑”的放浪形骸,还真让满庭芳过了一个好多年都没有如此散淡旷怡的浪漫之夜。他在叹息,自己老了,要是有这样一处房子,引一道流水进来,栽几垄竹子,再养些鸽子、大鹅,甚至再养几笼飞舞蜜蜂,招一群燕子来呢喃做窝,该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写作环境哪!

  谢天一笑了,说:“几天你就烦了,要回城里住那空中楼阁去。”

  “为什么?”满庭芳问。

  谢天一说:“你忍受不了这种孤独的,、是真孤独,何况你还有老婆孩子。而我什么也没有,孤身一人,也就练出忍耐、受用孤独的性子了。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过程,有时就想从绝壁上一跃了之。你想想,我过得何等热闹过,票子、车子、房子、女人,这种断崖式落差,不是一日两日能接受的。”

  但满庭芳还是固执地以为,自己是能忍受孤独的,也许一辈子过得太热闹喧哗,现在特别想清净清净。他甚至还想起了应天长跟他探讨过的“告老还乡”问题。

  谢天一说:“庭芳,让你退休以后回到秦岭深处的满家寨,你回去吗?住两天可以,住一年两年、十年八年行吗?绝对不行的。首先说医疗条件吧,过去只要有个老中医,有点名望,皇上看病也请他,民间看病也是他,有时方圆几十里,出这么一个人,就万事大吉了。大户人家自己也可以养一

  个中医。现在是这么回事吗?无论哪里长个疙瘩,省里照了不行,还到上海照、京城照,有办法的还要到国外去照。而心脏病的最佳抢救时间不到十分钟,把你从满家沟垴上能抬出来吗?还有,赵一秋同意不?女儿同意不?过去告老还乡,那可就是连根朝回拔的事,现在拔得动吗?就是拔回去,教育资源怎么办?同样,过去有个好塾师就把一院子娃娃教了,现在你恐怕得请十个八个塾师各带一门课,另外还得请什么舞蹈、钢琴老师和健身教练等一干人马,回得去吗?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历史回不去了,人也回不去了。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了。你奋斗到这个份上,其实也就是把自个死死凝固在钢筋水泥的形态上了。”

  满庭芳一想,也是这么个理。他还反倒有些羡慕起谢天一来。

  谢天一说,他不值得羡慕。一个自我奋斗得拥有二十二层“文化广厦”的人,今天不名一文地“挂单”在一个小庙的斗室内,无奈后随缘而已。

  深夜,他们又回到了那间不足十平米的“柴房”里。的确是柴房,除了书,一应用具都是最简朴的杂木,一不小心,就会有推刨不平的倒刺扎入手中。房内的唯一亮点,就是那盏豆油之灯。谢天一说他喜欢用这个,与庙里的氛围很契合。关键是住持讲过,灯盏、烛火更容易让僧人警醒,知道自己有一份添油和防火的责任。

  他们几乎聊了一整夜,话题多得哪一个线头提起来,都是一个越抽越大的线团。当聊到婚姻家庭时,谢天一还问到了小桃红。满庭芳不想说这个话题,谢天一只说了一句:小桃红嫁常相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误会。话赶到这儿了,满庭芳又想听一听怎么回事。谢天一说:就在你满庭芳把小桃红追得要死要活、准备为她殉情上吊的时候,其实常相会早已得手了。这一篇虽已翻过去,可满庭芳仍听得面红耳热。谢天一说他跟常相会是在一个酒场上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常相会就带着小桃红。

  小桃红那时正红得发紫。从常相会的装束气势看,无法判定他是一个有多少钱的大老板,但活得极其潇洒。所谓潇洒,今天想来,也就是色胆包天而已。谢天一亲眼看见常相会将好几个女人领进了总统套房,其中包括小桃红。那时他跟满庭芳已经有些各走各道的意思,因为满庭芳执意要守着戏曲,其实也是想守着小桃红吧。谢天一不好把他见到的事情说给满庭芳,但也打电话劝过他:庭芳,不是自己的菜,别硬朝自个碗里夹,吃着也不香。

  那段时间,谢天一老在那个酒店接待客户,发现常相会早上从总统套房送走一个胖的,中午又迎来一个瘦的,下午再来一个不胖不瘦的,晚上竟然又把小桃红接来过夜,他就服了这个狗贼那不屈不挠、百战不殆的精力。再后来,小桃红就跟常相会把婚结了,仍是在那个酒店,办了二百多桌。谢天一也接到了邀请函,但他只随了礼,人没到场。因为谢天一对小桃红的感觉也颇好。老天常常作弄人类,要制造一些尤物、极品,让人类抓狂、自残去。

  小桃红除了演戏天下第一,其余几乎全然白痴。傻子都能看出常相会就是那个时代的活鬼,可她偏偏着了魔。那个时代的常相会,弄出的任何一件事,都是具有“震撼力”的。比如说那场结婚大典,就是端直掏一百万在京城请的一个大咖主持人。所有来宾一到场,先就“震翻”在椅子上了。再后来,谢天一知道满庭芳与“挖古墓”的赵一秋结婚了。可那时,谢天一真的穷得连一千元礼金都拿不出来,借都没处借去,只好打电话说,自己在深圳,给弟妹礼金一万元,随后补。这一说就是几十年。

  满庭芳本来想说说小桃红和常相会现在的事,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觉得也没必要说,就把话题岔到一边了。他一直看着谢天一挂在床头的一个小镜框,开始以为是一张家里的老照片。在豆油灯的映照下,镜框有点反光,并且里边老是跳动着一团火焰。他就问这是一张什么图?

  “良卿法师!”

  “是法门寺那个良卿吗?”

  “就是他。”

  满庭芳就伏下身子去看,谢天一干脆把小画框取了下来。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