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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庭芳连续在办公室住了几个晚上,处理完喜春来的后事,他想好好睡一觉。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时,拿五一在门口呼噜扯得山响。他拍了拍拿五一的肩头:“哎,哎,伙计,拿五一,你怎么又回来了?”

  拿五一擦擦嘴角的鼾水说:“听说,分房又,又开始了。”满庭芳哭笑不得地说:“从来就没停止过!”

  “我,到底有戏没戏?”

  满庭芳随口说了一句:“地球是动弹的,动弹是有下数的。”谁知拿五一还有点犟嘴:“下数还不是你说了算。”

  满庭芳一笑说:“要都是我说了算,还要分房小组干啥?”

  “那都是样子货,谁不知道。”

  “哎,你个拿五一,一天都哪儿冒出来的信息,谁说都是我说了算?”

  拿五一说:“谁看不出来。上一次分得好好的,我都进名单了,就是你觉得不合适,又要扳倒重来的。”这一句还真顶得满庭芳哑口无言了。

  拿五一接着说:“我只想问你一句,都要加分,像我这样的情况,咋办?”

  “什么情况?”

  “双肩挑。”

  “什么双肩挑?”

  “业务,还,还有管理。”

  “管理?”满庭芳有些不解。

  拿五一说:“我,我还是传习所乐队的副队长,明确了的副科级。一个乐队三十几号人,所有啰唆事都是我管。排练时摆谱架,收谱架,扬琴、大贝斯、战鼓、堂鼓、锣镲、铙钹这些大件的沉手乐器,都是我一人搬来挪去,出库入库。演出时,又是我把这些乐器装车、卸车、摆放、安顿好,爷们、老娘、姨们、姐们、妹子们才来。我还要负责跟音响师调音、挪乐器位置,一天没忙死、累死,谁看见了?我个子矮好欺负是吧?就说业务,是的,我是一个敲小锣的,啥行业都把打啰唆的叫打钩锣的。他妈的再没啥比喻了,都来打打钩锣试试,看钩锣是好打的。排练一天,谁都可以打野眼,甚至出去晃荡一下,主演也还有个上场、下场、换场的时候,唯有打钩锣的,一屁股塌在那里,动都不能动。你满院长是内行,但也不一定内行到了解打钩锣的份上,我们十个有十个长痔疮,有的还脱肛。为啥?坐的来。我们的屁股就是演员的脸。

  这话说着不好听,可实际就是这个样子。谁又关心我们的屁股了?为啥咱西北第一鼓胡三元能把好几个打小锣的门牙都敲掉,不是这些人小锣打得不好,而是稍不留神,就把一声锣丢了,而这声锣一丢,就把演员撂置在台上了,知道不?世上好像打钩锣的最下欸、最不值钱、最遭人贱作,可就小锣在唱戏里最重要,最离不了。它是看不见的酵面,埋在深处的勾芡,没了钩锣声,你再试试,唱念做打全无节奏,再好的角儿把胳膊腿一伸,都是‘凉凉架势’,凉得咳嗽。再说了,我也不仅仅是个打钩锣的,我也会战鼓、堂鼓、铙钹、吊镲、梆子、木鱼,哪一样缺,我就能补上哪一样。就连司鼓,我也是学得出了师的,就是不让我敲而已。院里请胡三元来录口述史,前后都是我伺候着,又在胡老师那里得到了司鼓真传。我是没机会‘坐头把’,要给机会,我也能敲《游西湖》《白蛇传》《铡美案》

  《赵氏孤儿》这些硬扎戏。胡老师给我传授了三十本大戏的武乐谱和敲法。他说有这三十本大戏记在肚里,走遍大西北,敲戏的饭碗随便端。你是院长,我今天才给你交这个底。你给个话,这次分房我该不该加个一两分的,零点五分也行哪,我觉得组织的阳光,也该朝我们身上照一照了。我不是胡搅蛮缠,而是想让你知道,拿五一不是吃干饭混菜的,无论专业还是管理,都应该上你的秤盘,给个该给的斤两。不是我要混闹,如果这次没我的份,我倒不至于像老陈一样,咯嘣一下死劈了,但让我过不好的人,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说完,拿五一咣的一声就把大锣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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