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广厦(94)_陈彦

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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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觉喜觉得该跟老满摊牌了，再这样拖下去，已妥帖的事还会重新拖炸。他把一榜公布以来的矛盾面，一次次梳理汇总出来，在分房小组会上内部讨论，然后又一次次汇报给满庭芳，希望上班子会。满庭芳总是要他搜集意见再细致些，考虑问题再周全些，却迟迟不放话，他能感到老满的主意还没拿正。

　　杜觉喜现在也不敢过多召开分房小组会了，一开就炸锅。多数人坚持一榜的结果，不主张再折腾。尤其是以王文奇为代表的一批强硬派，坚决反对各类加分，坚持一律按工龄、职称、职务进行正常排序。而盖天旗却死咬住要推倒重来，说话都是应天长的口气：必须从事业发展大局出发，对那些

　　“绩优股”，尤其是“潜力股”，予以加分，从而充分体现单位的分房导向。有人也毫不客气地给以反击，先是调侃了一番所谓“绩优股”“潜力股”，问盖天旗，都是哪些股，也想买一点，过去买的都赔了个底儿掉。杜觉喜就让大家不要抬杠，得聚焦实际问题。他还把贺新郎、喜春来、小桃红的事，不带任何个人观点地再次提出来，希望大家抱着对事业和历史负责的态度，再考量考量给他们加分的可能性。这事首先引发了盖天旗的一顿猛烈炮轰：

　　“贺新郎这种不良艺人，被人把臭鞋都扔到台上了，还加分？那德艺双馨怎么体现？这种没有道德底线的人，即使业务水平能日天，也得把马朝后抖！唱戏唱歌先做人嘛，人都做不好，还唱的什么歌，演的什么戏？趁早把这些苍蝇吆远，也免得败坏研究院名声。依我看，不是加分问题，而是除名问题！喜春来嘛，帮他老婆把花馍蒸好卖好就行了，不要吃了五谷想六谷，能得到一头就不错了。卖蒸馍的都加分了，那卖肉夹馍的加不加？”

　　惹得大家一阵哄堂大笑。

　　盖天旗接着说：“至于小桃红嘛，那就要看满院长的意思了，满院说加，那谁也扛不住，你说是不是？各位都懂的！”现场又引动一番阴阳怪气的笑声和议论声。

　　议到最后，大家倒是对为建房跑各种手续的人，适当加分，表示勉强能够接受。杜觉喜就适时地把马拉松会议终止了。只要加分有点气口，就有操作余地。开大会也不是解决一切“疑难杂症”的最有效办法。杜觉喜是一个耐得絮烦的人，私下又做了些工作，然后，就用米尺、圆规，又是绘图又是画线地给满庭芳搞了份《AB两套分房方案变化示意图》。A套是对一榜的个别调整，有工龄核查不准，年龄月份有误差的，还有假离婚被相互揭发出新问题的，等等，调整下来，排序变化不算太大。而B套是根据各方诉求，搞的一个加分排序图。二图并列在一起，就能看出巨大差别来。当他走进满庭芳办公室，神秘兮兮地反锁上门后，掏出那张地图一样大的示意图摊在桌上，一再强调：“老满，要说机密，我看文化艺术研究院这么多年，恐怕也就这份对比草图算绝密件了。我是拿出来先跟你碰一下，你看看加分以后排序变化有多大。我知道你迟迟不愿定夺，还是想给有些人加点分，加出来就是这个结果。”

　　满庭芳换上老花镜，仔细端详起AB草图来，他重点关注的是加分图，反复察看着杜觉喜排列的加分名单和给的加分理由：喜春来：加1.5分。加分理由：在关中面花艺术历史源考、发掘整理，以及推陈出新方面有特殊贡献。

　　贺新郎：加1.5分。加分理由：在陕南民歌采集整理、结集印刷、创作推广方面有特殊贡献。

　　董良民：加1.5分。加分理由：在建房跑土地规划手续上找了同学关系，加快了审批进度，个人要求至少加2分。夏青青：加1分加分理由：担任基建办主任，为新楼建设做出特殊贡献，按各单位分房惯例，给予加分。

　　小桃红：加1分。加分理由：早年对西秦腔表演艺术有突出贡献，因各种原因，职称评定不到位，近期仍在传承艺术上发挥作用。乌琼：加0.8分。加分理由：属研究院招来的博士生，从人才引进角度适当照顾。

　　吕尚：加0.5分。加分理由：博士生，从人才引进角度适当照顾。

　　马彪：加0.5分。加分理由：早年因公负伤，家里确有困难，属于对住房特困户的象征性照顾体现。唐上善：加0.5分。加分理由：在建房地质勘查上找熟人加快了进度。

　　姚莲花：加0.5分。加分理由：在与水务部门和天然气公司的碰口对接中，做出贡献。

　　武守法：加0.5分。加分理由：他儿子是热力公司的，为接通集中供暖管道，做出了贡献。

　　杜忠厚：加0.5分。加分理由：为这次建房增加新的变压器，女婿出面，多次求人，贡献较大。马奔腾：加0.5分。加分理由：为建房打理周边环境、说服有关阳光遮挡户做出贡献。

　　陈霸先：加0.5分。加分理由：为跑消防审批手续，曾多次找他大侄女协调关系，希望分房排名有所体现。

　　……

　　一共进入加分名单的有二十五人，最高加一点五分，最低加零点五分。满庭芳看到后边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你这些加分理由都拿得出手吗？”杜觉喜说：“我不是拿给你看嘛，就得说细发些不是。对外一律不讲细节。”

　　“那上一榜为啥没有后边这些人的问题？”

　　“有哇，一直有，你不是不同意吗？说建个房，哪来这么多灰色的渠渠道道，一律不考虑加分。大家都等着看呢。底下一直闹腾着，有的还扬言，不加分就把水电暖一伙给停了，让都住黑屋子去。”

　　“他敢！”

　　“老满，没有敢不敢的。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谁再日个鬼，你还找不到鬼在哪里掖着藏着。当然，有些也是吓唬人的，他不跑照样能把房盖了。可当时急着要手续，还就得有人去盯着。他说请客吃饭送礼了，你到哪儿查去？问题就在这里，不加分，还好说，一加，就都死盯上了，看你能不给谁加？”

　　“我们定的是给几个业务人员加分呀！”

　　“业务人员最难办，说为建房做了贡献的，反倒有人同意加。比如贺新郎，一提出来就炸锅。我在排名上还搞了点小技巧，故意把他排在喜春来后边，哪怕是搞蒸馍研究的喜春来，也没有贺新郎的反对声大。都说像老贺这种人，不是加分的问题，而是应该把怂开除了的问题。过去单位凡乱搞男女关系的，不是一律都开除了嘛！”

　　“你们凭什么说人家乱搞男女关系？”

　　“这还要凭什么，老婆把臭鞋都扔到台上了，还要怎么说。听说最近老贺就领着那个小三出去逛去了。有人说在高铁站看见两人一起搂搂抱抱上的高铁。还有人说在三亚看见两人光着屁股耍水呢。老满，给贺新郎加分我先不同意。裤腰带扎紧了再说加分的事吧！他一辈子啊，都是老二害了老大，怨不得别人。”

　　满庭芳实在不想听杜觉喜说这些八卦：“碧玉箫是老贺的前老婆，已离婚了。老贺是单身。”见杜觉喜一脸的不解，他就说：“好吧好吧，你先放这儿，我再考虑考虑。”

　　杜觉喜说：“老应强烈要求给他那帮学生加分，盖天旗也在分房小组会上不依不饶。我考虑，如果有加分这一说，就给两个博士一人加一点，也算是对引进人才的重视。乌琼博士确实很优秀，我考虑给加零点八分，这个分值我也是细算过的，如果这样加，乌博士就可以住上二次腾空房的八十平，那是过去的正处级房。另一个博士比她晚来一年，加零点五分，也可以住进二次腾空房的副处级房，这就算把老应的意见搁住了一部分，完全按他的来，这房就分不成了。”

　　“知道了。”

　　杜觉喜出门后，又折回身说：“老满，你注意啊，这个加分方案如果成立，马彪可能撤了，拿五一就又要回到你家门口了。那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外号你知道，拿破仑。

　　“知道知道，你去吧！”老满明显有点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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