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陈彦 > 人间广厦 | 上页 下页 |
| 八六 |
|
|
|
▼57 满庭芳在这个城市已生活了整四十年,他还真没有静下心来好好看看这个城市呢。那天他跟赵一秋和女儿满三秋在西郊吃过裤带面后,硬用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把城市走了大半圈。也是面硬,味道又好,就多吃了些,他便专拣不曾走过的地方走起来,是为了消食,也是想转转看看。 自上大学起,他就是这个城市的人了,眼看着昔日处于边缘位置的戏曲研究所,一步步被裹进了市中心。然后,升为文化艺术研究院,再次搬迁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这才几年,又被拔地而起的楼群慢慢勾连在一起了。兴许不要三五年,城市的舌头,又会把文化艺术研究院再卷到胃袋深处去。这就是城市,一个不断摊大的煎饼,似乎无远弗届。好在关中有八百里秦川,就是再摊出几个千万人口的城市,也盛得下。 过去满庭芳没有仔细想过,哪里需要这么多楼,这么多房,有时一个楼盘就好几十栋,甚至成百栋,动辄几十层,有那么多人居住吗?自这次分房始,他似乎才掂量明白,有人即使拥有豪宅百幢,大概也不会放弃哪怕是一平米的占有权,还别说对阳光、视线、楼层、朝向的争取了。欲望是个填不满的坑,居所,大概位居欲望之首,那是刚需,也是酷似宇宙尺度一般地具有无限拓展性。连死了,也是要以地盘大小说话的。也正是通过这次分房他才知道,的确还有人为居所在嗷嗷待哺。脚下这块土地埋葬掉的许多人,甚至有不少临死都没弄下一块棺材板。人类的分配原则至关重要,一旦太过不公,就会种下无数心灵扭曲的毒素,癌变是一种长年累月的聚攒。 大概是因为研究艺术,满庭芳始终对这个城市的审美,有一种过高的期许,也就自然有了太多的失望。过于仿古,会让城市失去现代活力,沉闷而灰不土土。何况浅表的模仿,更会使厚重的历史像被涂脂抹粉般,变得虚假而空洞。而过于现代,又会让城市失却来路与根基,显得不伦不类地浮华飘摇。兼容是困难的,但现在这种自然膨大法,又是缺乏审美意识的。他看见无尽的楼房,在夜晚,很少有亮灯的窗户,越朝城市外围走,这种黑灯瞎火感越明显。他知道那些楼盘,大多空空如也,一些房,大概也并不缺有名有姓的主人,就是冷清得荒凉。而他渐行渐远的市中心,正灯火辉煌,寸土寸金地拥塞着。这就是城市了。 满庭芳没有能力让一个城市的建筑,都合乎自己的审美趣味,那也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但他总是希望自己所管理的单位,有点风格化的东西。环境会直接影响职工的心绪、归属感,甚至创造性。过去叫艺术研究所时,单位只是个八分地的小院,他就处理得很精致,让爬墙虎牵满了小楼,长而窄的老窗户,都在绿藤缠绕中,显示出一种别样的风景来。他们还到乡间收了一些那时被砌在猪圈、盖在厕所里的石雕、木刻,立即让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院落,呈现出具有深厚文化传统的样貌来。后来单位合并扩大,一下给了十几亩地的废弃工厂,看上去十分苍凉破败,连拆除都需要一笔不小的经费,何况建设。大家就嘲谑说:这下是真正生活在一片废墟中了。 那段时间,古老的岩画、壁画,出访南美时见过的都市涂鸦,都不断在他脑海萦绕。怎么改建为好呢?有一天晚上突然做梦,他梦见了一条条迷宫一样的城市街道,还有四通八达的鹅卵石小巷,把他带进了一个既古老又现代的梦幻之城、壁画之城、涂鸦之城。有的整座房子就是一幅完整的画,所有连廊阶梯,也都是组画的一部分,可以说到处都充满了色彩与构图的惊艳。他竟然欣喜若狂地猛醒过来,立即产生了治理废墟的主意:以最小成本,利用废弃车间、机械、铁轨、管道等闲置物,做最符合五个单位艺术特性的改造,将历史、现代、民俗、民间文艺,以及戏剧、美术、音乐、书法等元素,用涂鸦、壁画、雕塑方式,赋予全新的审美价值与意义,让文化艺术研究院成为这个城市最独特的一道风景。这事在班子会上差点没通过,应天长先是反对这种幼稚园式的“过家家”做法,说岂不是把文化搞成了“玩狮子”“捏泥人”“耍社火”? 柴达木倒是支持,也谈了些涂鸦的设想,甚至谈得有点兴奋,但担心设计不好,弄巧成拙。草池春主意不多,一般会支持院长的意见。杜觉喜开始也有些反对,听着听着,觉得是个没办法的办法,但他希望“在墙上画娃娃”时,要多画些英模人物,哪怕是关公、张飞、诸葛亮这些历史人物也行,书法也要写些鼓励人上进的话,比如“做好事,当好人,走正路”之类,总之要正能量一些。 柳外楼讲了半天书法的“题壁”故事,没有反对,也没有表示赞成,老柳是既不想得罪满庭芳,也不想得罪应天长。可满庭芳很坚持,少数服从多数,“院容院貌提升改造方案”算是勉强通过了。尽管推进起来有困难,那些有名的画家、雕塑家、书法家,并不热心把自己的作品涂抹在烂墙或破败车床、机械上,柳外楼就至今都没舍得“题壁”。但还是有很多人在踊跃参与,满庭芳希望在自己退休那天,这道风景能初具规模。 一段时间,一些搞美术的年轻人,反复强调涂鸦是一种视觉字体设计艺术,还是应以字母为主,可以有些变形人物与卡通艺术的混搭,总之,希望依照西方涂鸦艺术的本源进行创作。但满庭芳特别希望本土化、民俗化、民间化、市井化。他说涂鸦是唐朝诗人卢仝给儿子写字画画下的一个定义,既有对不规矩的批评,也有对率真稚气的赏识。其实我们并不缺乏涂鸦艺术的基因。贺兰山与阴山岩画就是早期涂鸦。我们也有很多壁画,甚至包括书法、剪纸对于外墙面的装饰,都具有涂鸦的性质与元素。尤其是今天看了北魏古墓的壁画后,他更是对大院的涂鸦有了信心。他只希望色彩再饱和一些、艳丽一些、丰沛一些,从而让视觉冲击力更强烈一些。对于这样一个废弃的钢铁厂,还有什么比涂鸦艺术更能提升它的活性品质呢? “满院,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满庭芳一看,是喜春来。再一看,竟然走到了豆叶黄开的面艺馆。他直说:“随便走走,怎么走到你这里来了。” 喜春来就拉着他朝面艺馆里走。满庭芳正想歇歇脚,刚好也能与喜春来聊聊天,今天他特别想放松放松。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吃饭人稀稀拉拉的倒有几个,但已接近尾声。 豆叶黄见满院长来,急忙放下手中一摞碗碟,要招呼他吃非遗手工面。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