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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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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胡三元一早起来就敲响了板鼓,他是把自己关在石板房的偏厦子里敲起来的。板鼓上虽然垫着布,声音依然闷不出溜地传出来,在院子里急雨射瓦般地回响不歇。 贺新郎直到天快亮了才睡着,大约咪瞪了有一两个钟头,就被窗外一大群麻雀叽喳醒了。随后,他又听到胡三元的板鼓声。这是胡三元雷打不动的早课。据说那几年坐大牢时,他也以给犯人敲背、敲腿、松筋骨为名,在里边把鼓艺练得半日都没松懈过。敲鼓是他的饭碗,也是他的宿命。俗话说:爹娘给你千担米,不如给个好手艺。凭手艺吃饭才是最牢靠的事体。胡三元这碗手艺饭,在整个秦腔界都是公认地好,却也没吃上一碗快活省心的饭,一生狼狈得跟贼似的。也怪他手艺太好,不免心高气傲些,而这世界,似乎偏偏爱与心髙气傲者作对,手艺反倒是害了他。现在他单位没个固定单位,公房没有半间姓胡,年过七旬,回来把已塌陷得狐钻鼠跳的老屋场,重新撑持起来,是准备养老等死呢。老胡看着大大咧咧,从鼓声里,贺新郎似乎也听到了激愤与幽怨,甚至还有抑制不住的暴怒与宣泄。要不然怎么能敲得如此疾雷破山、飘风震海的呢。 贺新郎再也躺不住了,他也没去打扰老胡敲鼓,独自一人来到后梁上,又给青杏儿打电话,仍是关机状态。他就出声地骂了一句难听话:真是养不家的小骚货!碧玉箫给你扔臭鞋,把我难过得跟啥一样,你给我置的啥气?骂完,又觉得心疼,杏儿啊杏儿,你是想要了我的老命哪! 贺新郎一屁股坐了下来,有点神情恍惚。从这里,可以看到一条沟的炊烟都在袅袅升起。太阳刚从长得像盘角羊头一样的山犄角钻出来,让整个山梁上顿时一片金黄,也一地温润如玉的暖气。景色如许,贺新郎觉得这里是如此美好,可惜就是少了一个人。他又想站起来吼两嗓子,一拔音,发现昨晚酒喝坏了,也没睡好,嗓子还哑着。他就又躺下来,静静地看日出,看山河,看一群一群的山雀唱早,瞧一堆一堆的蝴蝶找花。城里人不知都挤在那一层层高楼里干啥,却让这样美好的所在都寂寥空荡着。他还真想跟胡三元一道在这里住下来呢。 见景生情,睹物思人,忆秦娥、青杏儿,两个唱家子、美人儿竟然都出在九岩沟。这是一条每个人都能唱几天几夜花鼓戏和民歌的深山大沟。忆秦娥他爹就是沟里的皮影艺人。再朝早先追寻,才知道这里过去是古驿站、古商道,南北翻越秦岭者的必经之路。后来有人探索出了捷径,这里成了背弓,才日渐废弛,成为死角。但那时南来北往者留下的生活习性、口语、故事,甚至还有些永远找不到父亲的“转窝子”娃娃,都深深影响了这片土地,直到出了忆秦娥,又吸引来了他贺新郎这样的研究者。没想到在发掘过程中,自己也滑进这像情歌一样自由、率性、奔放的生命情感中不能自拔。贺新郎是被忆秦娥的音质、音色以及演唱方法所震惊。 那时忆秦娥还没有现在这般名气,但贺新郎已确认她是能成大角儿的人,因为她嗓音纯净、朴厚、雅正,音域也宽阔得了得,属于人间难得的演唱奇才。唱戏、唱歌,都是老天赏饭的事,没有天赋,怎么唱也是白搭。贺新郎一生始终研究民歌与呈民歌形态的地方戏曲。当他惊异于忆秦娥嗓音后,就对这方圆几十公里的地方,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一下整理出上百首民歌来。也怪他那一段时间过于关注忆秦娥,关注九岩沟,而陷入了一段情感危机。 有时他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像贾宝玉,可又无贾府势力,更没有衣食无忧、女娃娃成群的大观园做依托。他就是个“烂收集民歌的”,有时可怜得跟走街串户收破铜烂铁、磨剪子戗菜刀的差不多。礼貌了还有人叫你歌唱家,很多时候,他就是乡村野道上的“贩夫走卒”。当然,遇见人不是问骡子问马,而是问会唱歌不,会唱了来几句,他会给人家三十、五十块小费,高兴了也有给二三百的。就是这份对民歌的痴迷劲,又让他在九岩沟这个“歌窝子”里,发掘出个青杏儿来。 第一次见青杏儿,是在九岩沟小学。那天他到学校去给孩子教歌。他走到哪里都爱主动到学校给孩子们普及当地民歌,当然是经过他改造了的。而青杏儿是那个小学的音乐老师。她高中都没毕业,属临聘人员。可她开口一唱,立刻就让他傻眼了,竟然是这么好的一副嗓子,可谓天赋歌手,就是有点不会换气,而让一些高音区显得挣巴。他稍调理一下,立即字正腔圆、音通气畅了。 那天他激动得有些失态,当下就要让青杏儿跟他走。那时青杏儿还不叫青杏儿,叫朱千斤。他端直给她改了个艺名,青杏儿,也是一个曲牌名。但青杏儿当时没有跟他走。他去给青杏儿的爹娘做工作,爹娘也不让她走。那年月人贩子多,山里人对外来人保持着高度警惕。尽管也都认识贺老师,但也没有人认为这是一个在干正经营生的人。后来省里搞民歌比赛,贺新郎非坚持让青杏儿去一趟,还是给乡政府和派出所做了工作,才成行的。他只是稍事调教,便让她大胆发挥,自信演唱,结果一炮走红,获得了一等奖。 青杏儿的出道,似乎在印证着贺新郎的一个理论:歌唱是天才的事业,天分高于一切,并与地域水土有关。造化弄人,天地塑形。他尤其反对专业院校对所有学生几乎千篇一律的灌输指导。好在青杏儿没有进过专业院校,只是凭着天分在山里“野唱”,跟忆秦娥当初放羊野喊野唱一样,再经过一定的训练,就都唱得衣食无忧了。青杏儿获得一等奖后,很快就到西京发展了。西京这地方,自唐长安以来就养艺。只要有活儿、有手艺,就不愁一碗饭吃。那天比赛,青杏儿的“浑然天成”,加上他的“猛力助推”,很快就使她在西京“如鱼得水”了。 当然青杏儿也在不断地找他学习提升,他自是有一种“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快乐了。说心怀鬼胎似乎有点严重,因为他那时绝对没有流露出半点不妥情感来。他也反复告诫自己:发现一个人才不比情感重要吗?并多次严厉谴责自己:难道你贺新郎就不能在道德情操上高尚一回?你真是头猪吗?他在狠狠管制自己,甚至都想吃点什么药,让自己永远变得高尚起来。但总有一个不高尚的自己在穷追猛打着高尚的自己:你装,如果是一个男学生,或是一个没有青杏儿这么靓丽的女学生,你能耗费这么多时间,这么大精力,大包大揽下来,调教得不舍昼夜?揭开你的伪装与画皮,看看你的人格有多分裂吧!但他还是努力在高尚的梯子上攀爬着,不想把自己一手捧出来的歌唱精灵,变成某种副产品。 青杏儿与忆秦娥的性格完全不同,这是一块温软得跟年糕一样的甜糯米,特别能随物赋形,让你上心上肝。当然,那性格也有特别难以把控的时候,说变脸就变脸,一变脸,一成几天不跟你联系,你也联系不上她。突然有一天,她又会一脚踹开门,给你买回一个猫山王榴裢啥的,吃得满屋熏臭,却又一嘴香甜。真是能要了他老命的人物,几乎完全让他进入了不可控的“野蜂飞舞”般的人生节奏。 突然,手机铃响了。贺新郎多么希望是青杏儿呀,可偏偏是儿子打来的。他知道儿子是向着他妈碧玉箫的,有几次甚至扬言还要告他贺新郎,嫌他把钱都花在别的野女人身上,而不给儿子增加抚养费。碧玉箫连他工资卡都拿走了,贺新郎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每月能发多少钱,平常生活,都是靠带学生或出去给人唱堂会挣点钱。这日子,到了唱不动时就是个事。好在他也没想那么多。农民没工资还不过了?青杏儿还真没花他多少钱,他也没有那么多钱给她花。青杏儿凭唱歌挣钱不比他少。跟着他,就是学习,再就是找机遇。当然,青杏儿自己也说:喜欢跟贺老师在一起玩,快乐!没人时,她也称他老贺,说跟老贺在一起可以“昏睡百年”!听听这话,老贺到底是道德高尚还是一个无能老头?她睡着了,他还真只是给苫个被子啥的,自己在一旁不停地给自己念“紧箍咒”,念“道德经”。青杏儿有一句口头禅:不快乐活着干吗!老贺反倒成了她的玩具。 贺新郎接了儿子的电话,不过他故意显得有点心情沉重。其实本来也很沉重。 “咋了?”他问。 儿子倒不像平常那么不懂事,只是很平和地问了一声:“爸,你在哪里?” “咋了?”他又问了一声。 儿子说:“想跟你谈谈。”贺新郎一愣:“谈什么?” 儿子有些单刀直入:“谈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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