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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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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彪的老婆孙尚香刚从监狱放出来。她是因为搞传销被收进去的。不进去也不行,“上线”一断’所有“下线”都闹腾得要吃人,最后公安机关是以诈骗罪把她关进去的。关了还省心,她倒是在里边过了两年安宁日子。刚一放出来,“下线”就知道了,几乎三天两头都有上门围堵的。孙尚香反正已服过刑,家里你能看上的拿走就是了,也的确没的拿,总不能连锅端了。何况锅也不是啥好锅,电饭煲还老短路跳闸。仅一个铁架子床倒是像个床,可也摇得稀里活络的了。马彪个子大,她又胖,再结实的床,也经不起十几年夫妻的强劲折腾。

  孙尚香这名字是她父亲起的。父亲原来在一个汉调桄桄剧团唱诸葛亮,觉得嫁给刘备的孙尚香名字好,名门之后,活得有贵气,自己又姓孙,就干脆把女儿叫了孙尚香。有人还说孙尚香跟刘备也没过到底,这名字不吉利。他父亲说,一辈子能过几天孙尚香的日子就不错了。

  此孙尚香非彼孙尚香,刘备的老婆孙尚香与刘备过了三年,硬被东吴施计骗走了。而马彪的老婆孙尚香已经跟马彪过了五个三年都不止,婚姻仍维系着。在孙尚香被收监的两年中,马彪除了到洗脚房干了几次没名堂的事,没拿捏住分寸外,其余都算没越大格。以马彪人高马大的个头和那点“屌不甩”的男性气质,还真不愁“顺手牵羊”的机会。可他硬忍住没乱“牵”,一是经济不凑手,害怕没有免费的午餐。二来也知道自己某些方面的超常能力,一旦惹下,怕磨扇子压手取不离。三是觉得对不住孙尚香。她搞传销那几年,起早贪黑,的确搞活了家里的经济,都差点鼓捣着买房了,谁知遭人举报,被一绳拴走七八十个,孙尚香赫然走在最前列。想起那副惨相,马彪也不能没良心。那几年他抽烟喝酒档次明显提高,不都是孙尚香东隐蔽西潜伏,到处组织开会、学习、讲座带来的福利?因此,马彪对孙尚香总体还是过得去的。即使是一环套着一环的不幸,也没有淡了夫妻情分。

  孙尚香从监狱出来时,马彪已经卧在满院长家门口了。作为刑满释放人员,她也不好直接到现场去声援、呼应。但在家里,孙尚香还是做足了功课。包括精神上与生活上的,都让马彪很满足。马彪也不是二十四小时值守。晚上一两点后回家,早晨七点前赶到现场就是了。等满庭芳上班后,他又会松下劲来,再回家喘口气。孙尚香觉得这回分房值得闹,不闹,给套旧的,一辈子也就打发了。马彪毕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房改以后,这是最后一波福利,单位再建房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不过这个闹法,孙尚香也觉得有点简单粗暴。以她多年搞传销、当头头的经验,只有瓜实心的脑袋,没有想不到的办法,只要脑子转速高,一般都会产出不错的绩效。除非被人“连窝端”,那叫不可抗力。马彪去闹,她就在家里想,一切都还是要在人性上下功夫。是人,就有软肋、弱点,满庭芳的弱点是什么,这是首先应该考虑的问题。搞传销,拉人人伙,根本上就靠的这个,只要你找准了一个人的软肋,几乎就无往而不胜。有些人喜欢上二尺五,戴髙帽子,那你就使劲往二尺六、二尺七,甚至二尺八上戴。有些人不敢触碰情感世界,一碰就能跟你抱头痛哭一场,那你就狠命地朝她情感线上戳,跟她抱着哭,除非她是泥塑木雕。

  还有的,甚至帮着她数落一顿婆婆,出出恶气,也就任你摆布,自动上线了。找天下婆婆的毛病,可不是什么难事,随便搜罗一下,就“罄竹难书了。总之,做人的工作,钩烧住人心,是一切事务推进的关键,除非你是老子、庄子、鬼谷子、诸葛亮,清醒得有点失之怪诞。孙尚香对满庭芳不熟悉,但听说过不少满庭芳的故事。她隐约记得,说满庭芳好像当官比较软弱,有同情心、怜悯心,这个弱点可不小,她就突然有了主意。

  孙尚香先把马彪的爹娘接了来。

  马彪的爹娘都是秦岭南边一个县建筑公司的工人,当然,那个建筑公司是集体性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砸烂铁饭碗”时,就名存实亡了。每人一月只有一点基本生活费维持着,以不闹事为前提。闹一次,把生活费涨一点,也就是一两百元的事。后来也不知到哪儿闹去,连单位的地基都被彻底铲平,让私营企业老板做了养藏獒的厂房。最多时,据说里面养了四五百条,价值拿亿计算,叫唤起来,一个县城都心惊胆战的。就是借谁八个胆,也只敢围着厂房,老远转几转,喊一喊,骂一骂了事。后来养藏獒的也赔了个底儿掉,据说是戴了一顶烂草帽,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跑路躲债去了。建筑公司的老人手们就破门而入,砸了藏獒的水泥洞穴,各自盖了一点十分临时的违章建筑,一住就是好些年,无人敢过问。

  马彪他爹娘给人盖了几十年房,还真没住上一套像样的房子。开始住的是职工宿舍简易楼,一家十八平米,做饭在过道,上厕所得下一楼。后来在藏獒厂自己抢占了四十多平米的地界,先是用牛毛毡苫的顶,后来又改成了石棉瓦。有人已搞起了一砖到顶的三层楼,但马彪他爹觉得迟早都是要拆的,手头也不宽余,儿子指望不上,也就将就来将就去地将就到了现在。远远看上去,有点像个收破烂的家庭,刚好马彪他娘也爱到处乱捡,日子过得比马彪还难场。其实那几年孙尚香搞传销挣了点钱,准备自己买房后,就给马彪他爹娘也把那点棚厦子跟人合建一下,好歹整成个单元房,就是将来要拆迁,也有张谈判的牌可打。可自己的理想都打了水漂,自是顾不得公婆了。

  这次马彪他爹是不愿意来的。好多年了,爷父俩就是“一对沉默寡言人”,在一起待一天也说不上半句话。马彪他爹也是大个子,生在龙年,就叫了马大龙,但身体虚弱得跟虫一样,据说与一次卷扬机事故有关。当时机械从四层楼高的地方,突然失控下坠,礅到地上时,卷扬机上的三个人,一个断了脊椎,一人摔折了腿,马大龙还算走运,没有明伤,但口吐鲜血,查了几个月也没查出啥名堂,由此就再也不能负重,算是半个残疾人了。都怪这“大集体”单位,啥都没个保障,让人不明不白、窝窝囊囊地活了一辈子。儿子马彪打小看上去倒是灵光,考县剧团也没费啥神。那时能考上县剧团,吃一碗公家的饭,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干部家的孩子学唱戏的也多的是。而马彪由于个头扮相都好,竟然又折腾到省上西秦腔剧社去了,都说会混成一个角儿呢,没想到,混到底就是一个跑龙套的。有一年剧社到县上演出,马彪给家里弄了十几张票,马大龙就邀请一干人去看。

  马彪感觉这是自己最重要的演出,在《李逵下山》里扮了李鬼。虽说只有两三分钟的戏,可毕竟是个角儿了。谁知他表现欲太强,上场一个亮相,用力过猛,竟然将绑在脑袋上的“头扎”,恨不得抡出八丈远,端直砸在一个孩子的脸上。那发髻也酷似一个鬼头,吓得孩子哇哇直哭,剧场秩序顿时大乱。紧接着,马彪又与李逵开打,也是想“扳回一局”,真李逵就有些招架不住,直耳语:你狗贼还真打呀×!你妈,这是演戏!谁知麦克风把这两句话传出去了,剧场就“炸堂”了。

  关键的关键是,马彪在佯装被真李逵制服时,黑裤子断了扎带,一下掉到腿弯上,里边露出一个大花裤衩来。马彪急忙转身遮掩,谁知那裤衩的屁股部分,印染着一个硕大的红嘴唇,艳炸得了得,顿时,拍椅子、叫倒好、吹口哨的乱作一团。马彪在社里又是被罚款又是检讨不说,两分半钟的戏,整出三个“冷彩”来,让一县城人笑话了几年都没消停。气得马大龙直给老婆叨叨:想回来给脸上贴金,倒贴到屁股上了。也怪儿子没混出息,给家里半点忙帮不上,马彪连自己都活得有一出没一出的,也便懒得再回家,时间一长,就不免疏远了。

  但马大龙毕竟是明白人,为儿子分房这等大事,也应该去走一遭。自己一辈子没解决好住房问题,总不能让儿子也再瞎凑合一辈子吧。有机会就得抓住,作为一个建筑工,搞到最后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也是一桩他不想提、不忍提,甚至不敢提的事,提起来就深感窝火并羞愧难当。因此,儿媳妇来接他和老伴进省城去住一段时间,第二天他们就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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