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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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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满庭芳觉得分房好歹是先绾了个结,好主意赖主意,总算有了主意。哪一头都想顾,最后哪一头也顾不住。现在这个方案,正好是分房小组的意见,班子也算是顺乎民意了。但他知道,老应、老柴,甚至草池春都不满意,他们都有自己的部门利益诉求。不管怎样,先推出去吧,毕竟是第一榜,也带着投石问路的意思。 满庭芳关了手机,关照杜觉喜注意收集意见,他准备去看看赵一秋和满三秋。他从三秋姥姥那里打听到,赵一秋她们这两天已提前进入发掘现场了。 发掘现场在西郊,他听赵一秋说,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古墓葬群,需要立即发掘。在赵一秋眼中,整个繁华的都市都是一座荒冢,那是无尽的文化层。战乱,建设,再战乱,再建设。这就是不厌其烦的历史和冲锋不止、奋斗不息的人生。对于西京人来讲,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埋藏着数百年到数千年的古墓遗存,从半坡遗址、仰韶文化,到周秦汉唐宋元明清,一层层交替重叠地码摞拥塞着。无论是机场跑道、火车铁轨下,还是地铁端、大楼基座,都有死魂灵在被碾轧、被震荡,甚或在咆哮,在呐喊着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当然,这是满三秋的描述。 作为一个文物考古专业人员的家属,满庭芳知道,西京城区内外,每年都以万座以上的古墓发掘速度,在越来越紧迫地索逼着考古人员的时间、精力和生命。几乎每一个项目都不是考古的故意为之,而是建设、发展中的城市在破土动工前的必然要求。有些纯属无意的创伤,揭开了地下的千古之谜。总之,赵一秋跟他以后,并不似当初恋爱时那么浪漫,他们的婚姻甚至有点有名无实。有时一两个月都见不上一面,尽管考古工作就在城区附近,可人都是救火队一般地日夜奋战着。赵一秋似乎也很喜欢和享受那种工作状态,尤其是当了队长以后,越来越活得像条女汉子,竟然把女儿也带进了发掘古墓的无底深渊。 满三秋原来本科学的是法律,他是希望她学中文,也好继承自己的衣钵,可女儿偏是喜欢拗着来。说不愿“活在阴影中”,更不愿置身于父亲“影响的焦虑”之下,大概属于对溺爱的“反叛”吧。也行,只要不学考古。三秋的姥爷赵三运,在外孙女还没来到人间时就给以豪横指向:将来跟他学考古,男的女的他都要。赵三运说在西京,没有什么专业能比考古更有出息,更有意义。并且职业十分稳定,好好搞,会有很高造诣,出手就是世界一流! 满庭芳心中暗暗较着劲,决不能让女儿再走赵一秋的老路,每天跟古墓、死人打交道算什么出息,家庭顾不上,人也晒得跟黑煤球一样。每次赵一秋回家几乎都看不出她是墨西哥人还是埃及人,人也越来越变得野性,甚至彻底失去了温柔的一面,对活人世界,尤其是当下的所谓艺术,完全不屑。有一次美术所一个知名度很高的画家,拿了几幅创作的仿唐代仕女画让她看,说是想听听意见,因为赵一秋的研究领域就包括唐代出土壁画。 赵一秋这次倒是没有直不愣登让人下不来台,却始终未置一词。画家走后,她毫不客气地说:这就是当代知名画家?你所领导的艺术家?赶快让埋了吧,制造的都是垃圾,即使侥幸千年以后出土,也是垃圾!这人根本还没搞明白唐代人的艺术创造力和审美力是什么,题款的字更是俗不可耐,印章也甜腻肥厚,以为是得了盛唐的真谛,这么说吧,所有模仿都是三流的概念臆造,看上去倒是一流的心高气傲,都自称大师了,赶快埋了吧,别瞎折腾宣纸和颜料了。 这就是赵一秋,很多时候整得他也没脾气。满三秋大学毕业,他是无论如何都想让她干点室内工作,免遭紫外线照射之苦,保留一点女儿家的样子。她学的法律专业,当法官就很好。谁知这个时候三秋遭遇了一次爱情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以致到了毁人设、毁三观的地步,从此一蹶不振,甚至认为所有男性都是渣男,该遭阉割,或者实际已经阉割、自阉。在他束手无策,无法指引女儿反转、返航的时候,赵一秋把三秋带到了古墓发掘现场。据说满三秋在一堆汉砖中,被一个工匠的手模所吸引,手模旁还随意刻了两行字:君见我时我见君,百千万年似晨昏。她的生命像遭到电击一样,迅速跨越时空,与两千多年前的灵魂接通了。 冥冥中,她觉得自己是得到了进入更加宏阔的历史现场,与古人进行对话的神谕,就突然萌生了读考古专业研究生的想法。满庭芳怎么阻拦,她怎么逆反,姥爷赵三运迅疾抢着把外孙女领走了。毕业后第一次发掘,三秋就跟着赵一秋去撩开了唐代太监墓群的面纱。发掘过程中三秋曾扬言:一千年后,她希望自己还能参与发掘一千年前的“新太监’,墓群,说估计西京城遍地都是。也由此,一个水灵灵的女儿,逐渐活成了她母亲的模样。每次回家时,满庭芳都像是跟赤道国家人在打交道。更有甚者,三秋竟然拿起洛阳伊拍人了。 西郊那个发掘现场,是一个阶层较低也较杂乱的古墓群,现场已经围拦起来,照说还没有到赵一秋这个考古队队长进驻的时候,但她已提前进场。这都与家门口那两个“门神”有关。三秋也是因为拿洛阳铲拍人后,跟着进场了。 现场宽阔得几乎看不到边。几台推土机尚在揭表皮。满庭芳很容易就找到了她们母女驻扎的活动板房。 推开门,简直令他大吃一惊。这母女俩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啤酒瓶子地上撂着空的、桌上蹲着满的,一人手中还捏根烟。她们都穿着套头衫,牛仔短裤,撒板鞋,有点像两个女光棍。 两人也都有点吃惊,怎么他会来。 他提前没有打招呼,就是想来看看,并且相信一定能逮着人。因为她们不喜欢别的地方,好像生命就属于考古。 “大哥,你怎么来了?”满三秋似乎、已经遗忘了父女间关于洛阳铲拍人的激烈冲突,首先打破了一家人的某种尴尬,以她惯有的语言风格,想迅速解除一种凝固态,实现家庭气氛的自然刷新与升级换代。 赵一秋也温和了许多,说:“给你爸加双筷子,看他吃不吃。” “爸,今天火锅真不错,羊肉都是我刚从超市买回来的。” 他故意看了看满三秋手中的烟。 三秋一笑说:“抽着玩呢,也是为了陪我大姐。”赵一秋说:“我可不需要你陪这个。” 满三秋就把烟掐灭了。满庭芳坐到了桌前。 活动板房一间大约有二十平米,还算宽展。一个比乒乓球案子还长一些的台案,置放在中间,上边放着电脑、资料,以及一些杂乱的出土砖块和陶罐残片,还有一根朽骨,也不知是人还是动物的。台案的另一头,就支着母女俩的电火锅。两张床摆在板房的东头,还有一个挂衣服的简易架子。各种生活杂物堆放在西头。南拐角置放着一个单开门冰箱,再就是制冷制热都用它的立式空调。这几乎就是他们常年生活居住的基本条件了。当然,还有洛阳铲,是靠在门口,随时可以提上走的。他们一年要在这样的板房中至少生活十个月以上,几乎没有周六周日。“催命鬼”就在身旁,每个工地都等着他们尽快挖完,并给出结论报告,永远都有新的工程项目,要选择国家重大节点或黄道吉日剪彩奠基。 “怎么这么急就住进来了。不是说国庆节后吗?”满庭芳本来就是没话找话,问完,又觉得有点自挑矛盾。 满三秋立即接过了话题:“房地产老板找得不行,贿赂赵队长吃大餐,还给金镯子,我们把人家的龙虾都吃了,关键是我想吃,不吃白不吃。镯子可没要哦。古墓里见多了,镯于都在,胳膊却没了。爸你知道古尸最好的保存办法是什么吗?死了埋时赤条条一丝不挂。但凡棺椁名贵、锦缎缠身的,都腐烂得最快。因为这些东西容易产生细菌、霉菌和真菌,它们大量分解尸体内的有机物质,官再大、再富有、再高贵的人物,最后都被分解成气体和盐分了。而金银玉石,大多是为盗墓贼准备的,谁要想死后获得安宁,就不要过于显摆,也不要搞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盗墓贼永远走在文物发掘的前边,他们要是被收编了,连赵队都要拜他们为师。我姥爷恐怕也得礼贤下士一番。比如桌上这根骨头,我们初步认定就是盗墓贼的,应该是这一块。”三秋说着,还在他的身上部位比画了比画,比得他当下大腿骨都麻瘆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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