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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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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开会是解决很多问题的重要办法,单怕流于形式。可要解决问题,又不得不开会。会有各种开法,有些会,叫“过套套”,没啥实质内容,上会走走过场和流程完事;有些叫“碰头会”,大致不会有差池,几人商量沟通一下,基本就能过得去;有些会,叫“抹面会”,虽有不同意见,也会保留看法,毕竟事不关己;还有一种会,就是“碰硬会”了,私下说不到一起,公开也表示反对,但又必须推行下去,便不得不上会硬碰硬了。都把观点亮出来,观点里不仅有水平、能力、公平、正义,也有德行、人品,有时还有“以人民的名义”等五花八门的学问。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当然,文化艺术研究院也不算只小麻雀了,开会光院班子和中层干部就乌泱泱坐一片。满庭芳平常尽量减少开会,开就想开得有点质量,管点用。而这次分房,让他开了太多耗人的会,无用的会,甚至是无能的会。可会还得开,越是难,越需要亮剑,甚至拼刺刀。哼哼哈哈、你好我好是不行了。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三天不行开三十天,他就不信,把房分不下去。离退休好歹还有三四个月的时日,他熬得起。 会议进行得十分沉闷,当然也很散淡。柳外楼把他的宜兴煮茶炉都端到会议室了。你煮你的茶,他在笔记本上练他的字、画他的画,杜觉喜竟然也修剪起了长荒废的手指甲。老杜那几个笨不杵杵的指头,修剪完,还反复比对着看,应天长乜斜了他一眼,哼了一鼻子,又闭目养神了。老应的腿一直在抖动,他喜欢抖腿,得意了抖,失意了抖,激动了抖,生气了也抖,这阵儿,也不知是因甚抖着,反正抖得连排会议桌,都有点微微颤动。满庭芳一点都不着急,矛盾全摆在桌面上了,大家看着办。他这次就想用熬鹰的办法,把班子的意见熬统一了。 在会议进行过程中,会场外也出现了一股少有的业务比拼热潮。当然,这不是班子连续开会期间才出现的。自打分房开始,传出一股加分的风来,各种秀场就在蠢动。很多属于室内创作的项目,也都直接展示在户外了,并且开展得如火如荼。满庭芳深深懂得,做学问最害怕表面文章,看似热闹红火,败絮正在其中。尤其是虚浮夸饰的风气一旦养成,学问只会越做越浅。因此,院里很少去鼓励这种“秀场”。 除了西秦腔传习所不得不每天发出响声外,整个院落平常还是相对安静的。可最近突然一反常态地热闹起来。首先是那些吹拉弹唱的艺术家,突然都从室内转到了室外,以求更大效应地让办公楼上“那些家伙”都能看见听见。唢呐高亢、土埙低回、琵琶铮铮、三弦嗡嗡,特别是歌唱演员,都在朝更高音域艰难地攀升,听上去不免显得危如累卵了些。办公楼上一些本来紧关的窗户,不时会打开重关一次,梆梆当当的声音,明显带有摔打成分,但终是不能阻止群体“作秀”的争先恐后。 关键是一些不需要响动的专业,也以开办小型展览的形式,在院里搞出好多摊点来,几乎有些像春节前的灯会市场。院子特别开阔,加上艺术家又会利用地形造势,因而各种展览都极富特色。满庭芳在建院规划上,也有展区设计,只是因经费短缺,尚未落到实处。没想到,群众的创造力如此巨大,竟然八仙过海,很快草创出这等规模的展览集群来,一下让各种民间艺术,以及美术、雕塑、书法都有了容身之地。 这些展览开始是一些年轻人搞起来的。因为分房过程中,很多人的专业不断受到质疑,甚至相互之间都不知道在院里是干吗的。就有人想争一口气,把背地里下功夫搞的专业成果,拿到院领导和分房小组面前显摆一下。开始还有人笑话,后来摆的人多了,自己再不摆,可能就成为一种“弱势”与“欠缺”,也就都摆出来了。除少数几个不需要证明自己“大腕”“大咖”身份者,显得特别不屑外,最后连离退休老干部,都有把“一生成果”集中展示出来的。自然形成了很大阵仗。 论说高潮,可能还要算胡十八今天搞的《千面锣鼓回盛唐》的大彩排了。他不仅真的招来了一千号村民,而且有一百面直径在两米的大鼓都是牛拉着,也叫“牛拉鼓”。地方政府还来了人观摩。因为彩排后,这个节目很快就要参加一个文化旅游节的开幕式,算是提前验收。胡十八今天收拾得特别精干,一身唐装,还在胸前挂了总导演、总指挥两个牌子,把“千军万马”指挥得山呼海啸的。唯一的遗憾,就是拉鼓的牛,有些不大镇定。也可能是初次演练,有几头牛在锣鼓齐鸣后,竟然吓惊厥般到处乱跑,把几面大鼓呼隆隆撞扣在地上。有一面鼓的鼓皮,还让牛角戳了个洞穿过,那头披红戴花的牛,差点没把胡总指挥也一头顶起来绕场一周。 院子里吼天震地的大动静,搞得楼上班子会议几次连相互说话都听不见了。有人埋怨,问谁让牛拉鼓在院子里彩排的?柴达木说他同意的。胡十八是民俗所的人,想借院里场地展示一下排练成果,他不能不答应。满庭芳问这个节目需要排多久,柴达木说半小时左右。他们不得不临时休会,因为屁股底下的凳子,都在随着鼓声、铙钹声、唢呐声阵阵起跳反弹。 杜觉喜先走到窗户前,一边活动腰,一边朝院子里看着热闹说:“这个胡十八,昨天还跟老婆差点在会议室里打破头,今天又搞起这大的团场来。他老婆荼蘼香该没参加吧?” 草池春说:“离婚了就不算他老婆了。” 应天长接话说:“都是戏。无论前天的、昨天的、今天的,统统都是戏。” 老应这话明显是说给老满听的。好在外面又一轮锣鼓响起,就把天底下一切声音都遮盖过去了。 面对如此荒唐的局面,满庭芳也有些哭笑不得。他也站起来,走到窗前,朝楼下看了看,心里有一种很是酸楚的东西在相互挤对、泛动。是喜,是忧?是振奋,是怜悯?他猛然意识到一个人的无力感。的确有许多人是为房,但也是在借分房,显示自己的存在价值。从高处向低处俯瞰,总感到这种显示存在价值的方法,有点令人心生寒凉。他在一长溜民间艺术展示群中,也看到了喜春来和豆叶黄的身影。他们面前的面花作品,摆放得格外显眼夺目。他都能想象到豆叶黄会把那些面花捏成什么模样,如果不是柴达木让他去做家访,他还真琢磨不出一个面花艺术研究者的意义。 《千面锣鼓回盛唐》的彩排,终于按柴达木估计的时间结束了。杜觉喜就继续陈述多套分房方案,以及存在的诸多矛盾面,现在是需要班子当面谬、对面鼓,一项一项最后拍板了。 其实问题仍是那些老问题。不过最近局面被搅得更加复杂而已。应天长依然坚持他的观点,不能“排排坐、吃果果”,必须体现贡献大小分配原则。并且他希望拿出十到二十套房,加大奖励力度。不过他在说贡献大小时,无意间拉出胡十八和喜春来,阴阳怪气了半天。他说文化所没办法像民俗所那样,把啥都能亮出来,花不棱登的好看;摆出来,敲得丁零咣啷直响;文化所全是电脑、调研报告、论文、专著,摆出来也没牛拉鼓、花馍的场面宏大,精彩赢人,为此他还深感惭愧!这番话激起了柴达木的极度反感,两人竟然脸红脖子粗地干了起来。 满庭芳当时脑子正在走神,他在想应天长提出的十到二十套奖励房,如果成立,该奖给谁?分房又会演变出什么样的矛盾?嘭的一声,柴达木竟然把水杯子都摔了,溅起的玻璃碴和水花,让满庭芳脸上都感到刺痛和滚烫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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