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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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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这支队伍并不像前两支队伍那么团结一气,他们甚至分了好多摊,背身而坐,互不搭腔。仍是杜觉喜和总务处处长丁山先进来张罗。 杜觉喜半开玩笑地说:“对不起哦,茶叶不好,将就着喝。今天办公室把放了一两年的陈茶,连罐罐都喝得找不见了,只好拿我自己的招待大家。我这是苦茶,有的人可能喝不惯。”有个女同志尝了一口,立即呸呸呸地吐到地上说:“工会主席这是要谋害人哪!”杜觉喜一笑说:“喝惯了,味道还是挺好的,能败火。”“你火大,我们没火,不需要败。”杜觉喜笑笑说:“到我这儿说一说,火气就都上来了。先败败的好。” 这时,满庭芳进来了。会议室立即安静下来,并且人人都回到了先前带着某种情绪甚至义愤的状态。满庭芳先开了一句玩笑说:“各位这是不让我们下班吃饭睡觉的节奏啊!” 没有任何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也就没有谁哪怕是嘴角微微上翘一下表示一丝笑意。气氛令人窒息。满庭芳仍是故作轻松地先跟那个嫌茶太苦的女同志打了声招呼:“荼老师,最近创作什么好作品了吗?” “在哪儿创?办公室四人一间。家里逢中劈一半,人家还要练长安鼓乐。我到哪里去创?有什么心情创?亏你个大院长还好意思问。” 满庭芳称荼老师的叫荼蘼香,是剪纸艺术家,从陕北一个县的文化馆调进省城也十几年了。她老公叫胡十八,专门研究千年鼓乐,并不断在城乡接合部,培植新的鼓乐队。胡十八今天也来了,但蜷在一个角落里,眯着眼睛用下巴点节奏,像是还沉浸在他的鼓乐世界。荼蘼香并没准备先开腔,既然满庭芳点到了,她就打开了话匣子:“我们是一帮不招人待见的人,听说院里给我们起了个名字叫‘紧急离婚俱乐部’,简称紧离部,把我们当笑话传得西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今天来,也都没敢在太阳升起和当顶时,而是选在日落黄昏后,这一阵更是风高月黑夜了。足见我们活得有多背。可你们院上也得好好了解一下情况,别把离婚的都一锅烩了。可能有假离的,但绝不能一概而论。比如我和胡十八,闹了也不是一年两年,十年八年了。他一天天整得锣鼓喧天、山崩地裂的,谁受得了?搁到你家,你让他朝死的敲不?我咋剪纸?” 没等荼蘼香说完,胡十八突然睁开眼睛发话了:“你说你的,雲说我。井水不犯河水的事。” 荼蘼香偏不依不饶:“你一天天在家里琢磨‘鸭子拌嘴’‘婆媳吵架’麻‘雀开会’老虎磨牙’,还让我活不?还让我创作不?” “生不了娃的婆娘,嫑找炕沿子的事。” 胡十八这句话,一下把一团死水激得热浪四溅,笑声一片。 满庭芳听说过这两口的许多离谱桥段,他们都是民间艺人,一步步从基层干上来,后来闹得不可开交,不分场合地“鸭子拌嘴”。一般人吵吵闹闹,也就那么回事了。夫妻之间的吵闹一旦长期暴露在大庭广众中,便会演绎出许多被成倍放大了的笑料来。满庭芳过去只是听说,没想到眼前就立即上演了一出。 荼蘼香竟然操起板凳怒斥道:“胡十八,我×你妈,谁是生不了娃的婆娘?俩儿子都是你生的是吧?你再生一个让大伙瞧瞧,生不出来,你都不是你胡家的种!你个死了十八年没埋的烂敲鼓佬!” 这句话似乎让胡十八很受伤,也端直拎起凳子就要上前:“谁是死了十八年没埋的烂敲鼓佬?谁是烂敲鼓佬?” “你不是个烂敲鼓佬,还是个啥正经东西?” 胡十八委实是一条好激动的汉子,能在千人“威风锣鼓”场面上压住阵脚,一锤定音,凭的就是那股“虎啸龙吟一声、地球抖动三分”的气势,眼看着他就要扑上去,真是能结果了荼蘼香小命的节奏。可荼蘼香偏是不退反进,毫无避其锐气之意,旁边人就不得不起身拉架了。丁山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别人前边挡住了凳子腿,脊背却美美挨了一下。紧接着,有不少人上来阻止,才把一场夫妻格斗,结束在序幕状态。两人的情绪都不适合再留在会场,就被人分头劝走了。 有人私下议论说,不定也是一场戏。有人却说,还真不是戏,胡十八和荼蘼香在家里也常这样闹,半夜打起来,几层楼的楼板都在震动。有时你真以为会出人命呢,但第二天一早,“鸭子”照“拌嘴”,“麻雀”照“开会”,骂声、诅咒声从门窗,甚至包括楼体预制板穿透过来,依然充满着火药的冲劲和炸弹的震荡力。从现场对胡十八和荼蘼香的议论中可以看出,这个“紧离部”,的确不是一支能出战斗力的队伍。一部分人对别人搞假离婚,甚至深恶痛绝,斥责是瞎搅浑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而被敲打有假离婚之嫌的人家,也针尖对麦芒地寸步不让,痛骂对方是用意歹毒、其心可诛。总之,这个会开得没有达到与会者的预期目的,不仅未给组织造成任何压力,反倒是把他们自己的队伍给搞散伙了。有的甚至还相互掐起来: “既然离婚了,你们怎么还住在一个屋里?” “就等着分房,房一分,自然会搬出去。” “离婚闹成这样,还能在一个房里住下去?真离了,必然是有一方早搬出去了。” 大家还拿古琴演奏家调素琴(艺名)和雕塑家阅金经(也是艺名)做例子,说人家一离婚,当天阅金经就搬出去租房住了。哪像有些人,至今还 “混交龙”着。 “那是有钱人的离法,阅金经给寺庙搞一尊佛像就挣十好几万,哪里还缺租房钱了。” 调素琴今天倒是来了,阅金经没来,说在终南山里正忙着塑观音呢。调素琴还有一点卖派的意思,嘭地点燃一支美人香草,抽完吐了一个烟圈说:“离了,还能住一块儿吗?那不他妈恶心人吗?” 有人说:“要都像阅金经和你调素琴那样有钱,还守在一个屋檐下干啥。” 调素琴还有点不屑于回答这些烂问题,一边抽烟,一边打开化妆盒,补起口红来。 大概吵闹到十点多,“紧离部”内部先是内讧得不行,有几家就起身退席了。没走的,是想等院长有个态度。 满庭芳今天虽然很累,这阵儿反倒显得颇为轻松了。过去几十对离婚者对他是有较大压力的。但听了他们三个多小时的吵闹后,反而觉得这一块形不成太大矛盾面。分房小组从建房之日起,对所有离婚者实行一刀切的做法,纯属无奈之举。他也知道里面的确有真离婚者,比如胡十八和荼蘼香,怎么看,都假不到哪儿去,那就是性格不合,打闹多年,不离不得行的事。也可能还有其他情况,但多数假离婚者,是真的为了分房,才出此下策。也确实把分房这锅水给彻底搅浑了。他想了想,讲了这样一段话: “同志们,我非常理解你们的诉求。其实该说的,你们也都相互说过了。房源如果宽余,院里也许会出台其他政策。大家都知道,制定一项条款、制度,总是只能寻求它的最大公约数,不可能做到绝对公平合理。就说分房,从六年前大楼开建那天起,凡离婚的一刀切,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大家想想,如果这个条款了松动,仅仅去做真假离婚鉴别,恐怕都得好几年哪。何况怎么鉴别都是问题。” 调素琴啪地将化妆盒一合,站出来表示反对了:“院长,那应该是组织的无能吧。我就不信,连个真假离婚都辨别不出来。事情不明摆着嘛,凡开具离婚证明,还住在一起的,不是能不能分房的问题,恐怕还得追究非法同居的责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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