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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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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立秋了,可热还是照样热,似乎有了点早晚。 马彪和拿五一一大早睡得正酣,满庭芳就出门了。老满有早起的习惯,喜欢在单位院子里跑跑步,拉拉伸。近期为分房,搞得他有点时差颠倒,也就没再跑步。浑身越来越不舒服,似乎血管里的血,流速都在减慢。所有筋骨,也像被什么东西捆缚住一般,僵紧并有倦怠感。他觉得晨跑是一天工作的最基本保证,唯其事多,更需坚持。可他今天没有进院子去跑,但凡进去,总会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陪跑者。陪跑者无意于跑步,而是想在陪跑过程中说房的事。有时再有个女同志,气喘吁吁地一路跑着,他就不得不减慢速度,或干脆终止下来,以免跑得肩头一碰一碰的,挺怪异。 他是顺着老炼钢厂的外围慢跑,谁知还没跑到一公里,杜觉喜就打电话来了。他有些不想接,可老杜一个动地打,他就接了。 “老满,一些老干部一早就聚集到会议室,说要跟你对话哩。” “你对吧,分房的事,你比我有发言权。” 杜觉喜在电话里说:“人家不听,我还说你早上可能有会,来不了。人家说等到下午都要见你。里边有几个老处长、老正高,还有四八、四九年的老干部,从四处八下的来一趟也不容易,有的还推着轮椅、拄着拐子。人家把我完全没在眼窝放,说啥都不听,就要跟你对话哩。见一下吧,迟见早见恐怕都得见。” 满庭芳放下电话,又跑了半圈,也是在想见面会遇到什么难题,该如何应对,然后就拐回单位了。 当他进到会议室时,的确已聚集了二三十个老干部。从阵容上看,私下是有组织的。这里边满庭芳认识的并不多。毕竟是新整合单位,逢年过节的,院长去慰问,也都拣重点的走,范围不可能那么大。好在大家对他还有一份尊重,本来正把杜觉喜围攻得不可开交,一见他,倒是立即安定了下来。 杜觉喜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然后就由老干部代表说话。这些老干部也很有意思,里面有离休老同志,还有好几个处级和正副高职称人员,却偏是选了一个无任何“名头”的陈霸先出来“放头炮”。 陈霸先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敝人的名字,与南北朝时期陈朝的开国皇帝陈霸先,一字不差。”会议室哄地引爆了一众笑声。 陈霸先接着说:“不过人家打下了陈朝的江山,虽说只有现在国土面积的八分之一多一点,但那毕竟也是个朝代嘛!有人说我没有专业,我咋没有,我就是专门研究陈氏族谱的,朝大了说,也是历史吧。即便往小了说,也是民俗学的一部分,总比研究蒸虎头馍、蝎子馍强一些吧。敝人在书画上的造诣,社会也有公论。今天就单说族谱研究这一项,真要评职称,给个副高,恐怕还挡不住呢。别看陈朝最后一任皇帝陈叔宝闹了点笑话,可他在诗文、绘画、书法、音乐创作及培养人才、发扬光大文学艺术上的贡献,还有尊重女性的觉悟,都是不可小瞧的。” 会议室又哄堂大笑了一阵。有人笑,也有人表示不满,嫌陈霸先这个话痨,弄啥都要先把陈家那点历史,搞得天花乱坠一番,有点离谱。 陈霸先突然把手一挥道:“俱往矣!虽然现在全球陈姓人口超过一亿,家大业大,可我陈霸先忙活一整,就住了五十八平,还公摊了两平米半。这次分房,要交旧换新,九十岁老娘放到哪里侍候敬奉?儿子一家老小去何处安身立命?庭芳同志,咱们搞管理得人性化呀!我一再请求新房只要八十平,保留老房,算是补差,可你们最小的都盖了一百平,还说房源有限,非得强调只能选择一处。你说我要个新房,只有三室,老娘咋安顿?九十一的人了,得个单间吧。儿子带媳妇,还有孙子,咋在一起过活?这不是宗法时代了,三世、四世、五世同堂都属正常。几代人已经没法在一个锅里搅勺把了!要说我陈家,也曾经创造过三百年没分家的历史,都被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唐朝第十九任皇帝僖宗,就曾亲笔御赐‘义门陈氏’四个大字。最精彩的是,我陈门养了一百多条狗,每天都是一同进食啊!有一条老母狗年岁大了,眼睛不好使,行动不灵便,所有狗上槽后,都要等着这只老狗来了才一同开吃。这就叫‘义门’哪!俱往矣(陈霸先爰用这三个字,也用得挺有气魄,且带着手势)!江南陈门因丁口众多,人才辈出,树大招风,宋仁宗时怕出事,曾亲自找宗族长谈话,要求必须掰开揉碎,分头迁徙得越远越好。最后家族不得不把一口大铁锅摔成二百九十一片,然后分迁到全国二百九十一处另立门户。不过也会定期相见,每一支都拿块锅片,回乡哭得呜呼喧天……” 有人截住了他的话:“咋不扯到联合国去呢。霸先,给别人也留点时间吧!” 陈霸先再次将手一挥:“俱往矣!这已不是那个宗法社会了,这是一个讲自由、讲个性、讲独立的时代,孩子们要求独立居住,是时代进步的表现!你满庭芳是研究戏剧的,戏剧是个啥学问?是人学啊,人学就是仁者爱人的学问嘛!我们陈氏家族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人物叫陈抟老祖,活了一百一十八岁,他最厉害的一点,就是既能穷高志远,又能落地见性,咱制定政策总得切合实际吧?还有我们先祖大儒陈亮,倡导‘事功之学’,堪称办事切合实际、不死守教条的经世致用典范……” 这次没等陈霸先再说出“俱往矣”三个字,就被别的老干部把话筒抢过去了。随后发言就激烈起来。 一些老同志很激动,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有些是自己耳背,所以问话、插话、发话声音特别大。满庭芳发现,一些当过这长那长的人,话里虽然充满了政策水平和依据,却尽显自私自利、唯我独大的本性。他们在略带昔日的强势中,还把自己包裹得十分严正而精致,开口闭口都是想替大家说几句话。满庭芳都不知道这种人如果在位,面对如此复杂的分房局面,会讲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来。他甚至在暗暗告诫自己,退休后,可不敢也活成了这样一副“天下为公”的模样。最近他在参观这些人搞的一个书画展时,发现形式主义的大话、套话,玩得比谁都花俏而流丽光畅。 会议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像陈霸先一样引经据典,尤其是能原文引用国家、省、市房改政策依据的不在少数。说明他们都做了充分准备。有的还拿着书面发言稿,念得条分缕析、声调铿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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