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陈彦 > 人间广厦 | 上页 下页
三九


  ▼29

  喜春来没想到满院长会到他家来。他平常在院里碰到领导,也不主动打招呼。倒不是自大,而是略显无奈与自卑。很多人对民俗研究并不理解,或多或少都有些歧视。有一次院里开项目评审会,他的学生,报了一个“从关中花馍艺术创作流变看传统民俗文化式微”的项目,竟遭到应天长一顿痛批:院里就这点经费,是培养中青年骨干的,好歹选点有价值的课题吧,把个花馍蛋蛋捏来揉去的研究啥?爱蒸了蒸,不爱蒸拉倒,这有啥学术价值,还折腾得没完没了了。大概是这时应天长的目光突然跟他对视上了,老应又补救了几句:研究花馍,你能达到老喜的高度?老喜为花馍呕心沥血一辈子,蒸爭三百斤重的虎馍,你能捏拢、蒸熟了?让娃换个项目,明年重新申报。当时全场人都在看喜春来的反应。他知道,自己研究关中花馍艺术,在院里惹了很多笑话。他也懒得争辩。你说你的,我搞我的,只要顶头上司柴达木支持就行。可那天老柴没在,他也就在一片古怪的嘲笑声中,没再为花馍研究争取那点可怜的学术空间。

  说起来,喜春来能选择搞面花艺术,都与老婆豆叶黄有关。他在大学是学土木建筑的。最后一年实习,老师带着到关中考察古建,他们在凤翔县的周家大院考察时,遇见了卖花馍的豆叶黄。所有看见豆叶黄的学生,第一眼全都怔住了。是豆叶黄单纯、害羞、美丽,不,简直可以说是美不胜收、妙不可言的村姑气息,让大家围上去,明知故问地扰攘了好半天。搞得一些女生还有些吃醋地咧嘴瞪眼、拂袖而去。但所有男生,面对这样美丽自然的花朵,双腿都黏糊得有些拔脚不利地生了根。他们如同蜜蜂一样,绕着夺目的鲜花,即使不采,也是要多飞几个来回才肯离去的。

  当然,更多的“蜜蜂”,是买几个花馍回嚼回嚼,嗡嗡几天也就过去了。可喜春来硬是过不去,就“飞”回来“盘旋”了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先是搭讪着探讨豆这个姓氏,说百家姓里少有,可能与鲜卑族有关,要不然她不会长得像混血儿。另外就是放手买花馍,吃的吃,送人的送人,当然也有放糟蹋的。可车票钱没糟蹋,功夫没白费,这个他认为再适合自己不过的美妙村姑,终于被他“抱”回了西京。

  豆叶黄的确是被喜春来抱走的。因为地方风俗,新娘上轿,姑爷得抱。喜春来又特别尊重民俗,就把美人抱上车了。抱得有点拖拉,村里人议论说,姑爷啥都好,就是个子矬点。但豆叶黄不嫌弃,被抱着拖拉在地上的脚,还一踮一踮地帮他使劲。喜春来自嘲说,本姑爷的尺寸,的确欠点火候。豆叶黄说,咱俩接起来已经够长了。豆叶黄是一米七八的个子,跟他站在一起,老要故意猴着腰。他偏要让她站直了,说亭亭玉立着好看。很长时间,他都舍不得让豆叶黄干活。自己也有点唐明皇的荒淫无道,“从此君王不早朝”了。那时单位还要求坐班,搞得当时的领导对他很有意见,说新来的大学生喜春来是条太阳都刺不开眼的“懒虫”。

  大中午起来,他又要跟豆叶黄一起逛街道,并且特别希望遇见熟人。他的个头可能是人生的失败点,但有了这样一个老婆,也便转败为胜,成为人生大赢家了。可豆叶黄不想让男人尽吃白养着,她想干点事。他问干啥?她说开个面点铺,做花馍,这是她家的祖传手艺。只要她喜欢,那就做。一个取名“凤翔面花艺术餐馆”的铺面就开张了,一时红火得了得。不过喜春来也很是担忧,来吃花馍的,有不少馋猫都贼眉鼠眼着,爱在豆叶黄脸上、身上胡踅摸,且搭讪、缭乱得搁不下。豆叶黄脸皮薄,又要顾生意,就露出一些让人容易误判的纰漏来。这样,搞得喜春来心焦瞀乱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得在花馍馆里严防死守。把一些死皮货色倒是守走了,生意却疲沓一半,但也因此让他对花馍有了越来越大的兴趣。很快,他就从古建探幽,转到关中花馍艺术研究上来了。

  满院长的突然造访,把喜春来搞得还有点不好意思。他也是刚从宝鸡那边下乡回来,收集的几布袋花馍,还堆在进门的茶几上没收拾。满院长倒是对花馍有兴趣,让他打开布袋,介绍介绍买这些花馍回来的意义。说实话,满庭芳对于一个人一生专门研究花馍艺术,心中也是颇有点犯喃咕的。

  喜春来一听说院长想听听花馍艺术的意义,一下就变得激情四射、眉飞色舞起来:

  “院长,有些人是把我研究花馍当笑话传了,我也没反对,隔行如隔山,就像有专门研究蚂蚁、跳蚤的专家,在大多数人看来,也是笑柄一样,我研究花馍闹笑话在所难免。花馍的兴衰更替,首先牵扯到粮食问题,再牵扯到农耕文明、游牧文明,以及一系列文化传统问题,包括民族交流融合问题,你嫑笑,看看看,你满院长都笑了,别人还能不笑?粮食问题这么给你说吧,一九四二年河南大饥荒,死了三百多万人,逃到陕西、甘肃的也是三百多万人,一个做花馍的艺人讲,他们镇上是关中最有名的花馍镇,手艺由这一年断绝,多年后接续上时,会做‘百鸟朝凤’‘五百罗汉诵经’‘千手观音福报图’的已经绝迹。

  “再说文化,我先说点高大上的吧。横渠四句人人皆知,关学大儒张载要说是很高端的人物了,其思想在民间花馍艺术中,也多有体现。张载的‘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说天下百姓都是我的同胞兄弟、世间万物都是我的朋友,非常具象地化解了乡村各种尖锐对立的矛盾冲突。你看这一组花馍,从村里打群架,到折断棍棒、木杈,相互拥抱,竟然就写着张载的‘民吾同胞’。再是黜‘怪妄,辨鬼神’的横渠思想,也在花馍中有生动体现。

  “你很难想象,因为关中人知道张载,而把北‘宋五子’的另外四人周敦颐、程颢、程颐、邵雍,还有同一时代大概与张载有交集的欧阳修、范仲淹、司马光、王安石、苏轼父子、曾巩、黄庭坚、秦观,都盘成了一组‘开会’的花馍,当然是把张载放在中间,这一组花馍我是在张载祠堂前收买的。还有文化和民族交流融合问题,花馍的宗教图案,多有迎请鸠摩罗什和玄奘取经、开译经场内容,这是真正的文化融合。还有就是鲜卑汉化的内容。我老婆就是鲜卑后代,她所做的花馍几乎全是拓跋氏从山西大同一直到洛阳的故事,听她说全是祖奶教给她的。她祖奶是听祖奶奶教的。

  “我老婆的面花手艺,我不敢吹牛说关中第一,前三位里面还是应该有她的。我带你看看去,馆子就在楼下。铺面不大,也不图赚多少钱,她就是喜欢,爱琢磨。她做的花馍人家买去也舍不得吃。尤其是外国游客,都当艺术品珍藏了。面花与人情物理、乡风民俗都有关系。它是老百姓的一种礼尚往来,送的是亲情,送的也是文化、文明、乡愁。满院你注意脚下,楼道又窄又黑的。都是我老婆卖面花挣钱买的房,不到四十平米,老旧了。

  “我中途调换了几个单位,都得不到认可,最后才被柴院的民俗所收揽了,所以一直没分上房。你注意脚下!其实面花艺术跟建筑、剪纸、皮影、园林、舞蹈、绘画、雕刻、陶瓷、服饰、音乐,包括你们戏曲都有关系。尤其绘画,美术学院有很多老师学生,突然都在开掘民间面花艺术这个宝藏。总之各种艺术是相互借鉴、印证,也都有不可替代性。而且面花艺术普及更广,老百姓实践操作性更强。在文旅时代,我看还有更广阔的开发前景。我一直在几个旅游大县研究推广面花艺术,也都略有成效。你要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看一看……”

  说到这里,喜春来突然爆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满庭芳问咋了?他说没事,可能是有些着凉。他们走进了面花艺术餐馆。

  喜春来把豆叶黄描述得如此精彩,让满庭芳很有一种期待感。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