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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28

  为尽快推进分房,满庭芳对贺新郎进行了一次家访,也是在柴达木的一再要求下,他才去的。单位大了,名流多,艺术家多,去一家的不去一家,都是事。但柴达木强调说,贺新郎和喜春来家还是应该去看看的。这也是当下分房的一个难题。老柴特别坚持要给贺新郎和喜春来加分。可分房小组又坚决不同意。老柴甚至说出这样极端的话来:如果分房小组不同意,我看这个小组就可以解散了。满庭芳就答应一定去看看这两个人,即使不给人家分房,你个院长,都快退休了,去家访一下知名艺术家也是应该的。他首选了贺新郎。

  贺新郎的知名度很高,满庭芳在戏曲研究领域初出道时,贺新郎就整天在电视上有图像,报纸上有专版了。老贺是以唱民歌出名的,也唱通俗歌,那几年讲究“民通风格”,连央视都经常请他出镜露脸。各种大赛,也总能捧回个金杯银杯的。有些电影、电视剧也请他唱主题歌与插曲。总之,贺新郎那几年有些风光无限。后来不知怎么就冷却下来了,听说由此开始了民歌搜集整理与研究。即使是民俗研究所合并到研究院,满庭芳也很少见到贺新郎。这可能与老柴的管理方式有关,他不主张民俗研究所的人天天蹲在办公室搞研究,而是必须下去民间,一年下去达不到一定时间,还会扣他们的奖金。

  贺新郎住在文艺路的刁家村。那里近几年出了个靠装台谋生的“名人”刁顺子,贺新郎就住在顺子隔壁。刁顺子虽因装台出了名,除继续在各大剧院干着装台活计外,平常仍会用电动三轮拉人拉货,一天兜里不进个二三百元,总觉得活着不自在。满庭芳找贺新郎的住处时,碰巧就是刁顺子指的路:“你说贺老师啊,算你问对人了,别人还不一定知道呢。我经常拉他。贺老师能喝得很,但酒量不大,一喝多,就顺着半边马路牙子斜斜着走,经常倒在路边起不来。我都用三轮拉回来几次了。人绝对没麻达,燎人一个”!说着,他还衮了个大拇指。然后,刁顺子就把满庭芳领到了又深又窄的院子尽头,对着一个破旧的二楼喊了一声:“贺老师,贺老师,有人找!”过了一会儿,一扇有些变形的窗户里,伸出一颗毛乎乎的头来,问:“谁呀,顺子?”刁顺子说:“我不知道,就这个师傅,我走了噢。”然后刁顺子就走了。

  让满庭芳吃一惊的是,贺新郎怎么邋遢成这样,简直不敢相认了。奇怪的是,老贺竟然也没认出他来,还问他:“你谁呀?”

  “我老满。”

  “老满是谁呀?”

  “满庭芳。”

  “满庭芳?”老贺似乎还是没搞明白。

  气得满庭芳撅了一句:“我是你的院长满庭芳,谁。”

  贺新郎才恍然大悟地笑了一下:“哦老满哪,你看我这脑子,这眼神,上来上来!”满庭芳从一个窄窄的楼道朝上走,贺新郎已经出来迎接了:“啥风把你给吹来了!”

  “老柴让我来看看你。”

  “这个老柴,不是出我的洋相吗?狗窝样的地方,咋能让满大院长屈尊枉驾,也不早说一声。”说着,贺新郎急忙退回房里,胡乱抓起沙发上堆放的杂物,让他坐。

  满庭芳随便环视了一下房子,一种悲凉感顿时袭上心头。房里除了一些散乱的曲谱,让人感到与一个音乐家还有点关系外,几乎与贫民窟没有什么两样。老贺穿着两条筋的背心和一条花不棱登的大裤衩,手里摇着一个大蒲扇,还烂得有边没沿的。整个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汗味与酒气。

  满庭芳顺手掀开内室的门帘看了一下,眼前豁然一亮,这才像个音乐家的住所么。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架老钢琴,琴盖开启着,曲谱散落得到处都是。三面墙都搭着木架,一面上边是各类曲谱,一面是音乐方面的书籍资料,还有一面是录音带与碟片。老贺骄傲地介绍说,国内外经典曲目,基本一网打尽。更有一部分自己录制的盒带,扫一眼曲名,也都似曾相识。

  最醒目的,还是贺新郎年轻时在央视、港台卫视以及欧美各地演唱和拿大奖的十几幅照片,让你怎么都无法与面前这个老贺画等号。照片上的贺新郎英俊帅气、自信满满,可谓鲜衣怒马。而眼前的贺新郎,几乎有点弓腰塌背、绵软无骨,且胡子拉幢、发乱如刺猬受惊、蓬户遭风。尤其是后脑勺那一撮毛,大概多日未洗未梳,揉来搓去,竟然跟天线一般矗立起来,全然没有了音乐冬长发飘飘、波浪翻卷的气质风度。

  老贺把他拉到码摞着曲谱和资料的架子前,很是激动地说:“好玩意儿都在这里呢老满。你看看,全是从民间搜集来的,有些都是从没人动过的矿藏啊!”说着,老贺抽了一摞手稿出来。木架子竟然有点晃动。满庭芳说:“小心把你塌着了。”老贺一笑说:“没事,这家伙结实着哩。是村里一个杂货铺开倒灶了,一百块钱处理,我让顺子帮忙拉回来的。就是刚带你来找我的那个家伙。”贺新郎还生怕满庭芳不懂得这一架手稿的价值,强调说,

  “全是干货,好多都是过去没见过没听过的。老柴这家伙懂民间文艺,把一所里人全吆到乡下到处乱钻,这是对的。我开始还反对过,觉得太土,真正下去钻了几次,才发现路子对头了。那阵儿我年龄也来了,舞台上要小鲜肉呢,咱演出少,配音也少,家庭也不顺,心里挠搅,老喝闷酒呢。老柴就来找我说,走,朝下走,朝民间走,另辟蹊径,别一条道走到黑。我开始是跟着他下去散心呢,结果从关中民歌,一直搜集到陕南民歌,发现还有好多盲区,就顺藤摸瓜地搜下去了。好我的冷锤子啊,老满,正经玩意儿多得很!你看,这都是,这儿,这,都是,跑了十三四年,我敢说,他谁都没有我弄的第一手资料多。你知道我最崇拜谁?王洛宾,我他妈就愿意做王洛宾门下的一条走狗,可惜觉悟晚了。王洛宾才是真正的音乐大家呀,他把天气地气人气全接通了,弄一个成一个!你听听我搜集的这曲调,再听听这歌词……”说着,老贺顺手操起凳子上的月琴,就弹唱起来:

  别说你爱奴把心伤透,
  跑烂了草鞋跌破了头。
  我娘打烂了我双手,
  我爹罚我跪升斗。
  要我嫁给刘财厚,
  麦子十担牛两头。
  我只等你夜半后,
  用一根绳子吊下楼。
  有驴没驴拿腿走,
  偷烙了锅盔蘸香油。
  能跑多久咱跑多久,
  逮回来大不了割我的头。

  贺新郎最后竟然弹唱得泪流满面地说:“老满,如今还有这样纯真的爱情吗?我们还能写出这样走心的曲调吗?还能填上这等民间英雄史诗般的唱词吗?这女子不是英雄谁英雄?没一句大话,却唱得人热血沸腾的。而我把这样的干货整了几百首啊!”

  满庭芳的确让贺新郎弹唱得很是感动,并且对贺新郎的“民间英雄史诗”说,深以为然。也就在这时,他无意间发现了老贺窄窄的床头,有一只肉色乳罩,一半在床上,一半耷拉在床下。不是说老贺家庭破裂多年,一直单吊着吗?大概老贺也看到了这点破绽,不经意地将月琴撂过去,将乳罩挡住了。

  满庭芳就急忙把话题朝开引:“这房子一共有多大面积?”

  老贺说:“租时说的三十,其实也就二十七八平米,一室一厅。”满庭芳说:“你原来单位都没分房?”

  贺新郎有点惊讶地:“老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满庭芳说:“真不知道。”事实他也确实不知道,毕竟都是不同单位合并过来的,每个人原来的底细,很难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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