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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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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书院门,都是围绕着碑林博物馆勃兴起来的。而老柴的房,就在碑林与关中书院中间夹着,虽不临街,却也有窗户能洞见街面上的一切。细看,确实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好房子。

  满庭芳说:“这里的八十平,恐怕比咱们那边的二百平都值钱。”

  老柴说:“看怎么讲,论起生活来,实在不方便,整天乌泱乌泱的都是人,连车都没处停。遇到旅游旺季,走不出进不去的。倒是有一种浸泡在历史和民间文化里的感觉。白天各种摊点一出来,你沉浸在里边,一泡一天不想走。”

  老柴打开自家的柴门,的确是柴门,老门扇都有一种包浆感。两扇门被推开时,户枢还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踏入高高的门槛前,老柴先警告说:“注意,跟着我走,灯光昏暗一些。都是老物件,不能接受过强的光照,怕光的化学反应和热效应导致材料老化折损。”

  在一个现代化都市中,走进这个家,真有一种穿越和误入迷宫的感觉。老柴说:“房这东西,看你咋利用了。空间搭上老旧的椽木檩梁,能分隔出好几层来,比他二三百平的房,利用率只高不低。”

  房是果然搭建了好几层的,只有中间部分人能站直,其余空间都布满了民间的老物件。石刻、木雕、泥塑、檩梁、土坯、砖瓦什么都有。有的在房顶倒吊着,有的在墙壁上悬挂着,还有的,在博古架上危如累卵。

  满庭芳说:“你这地方,别人还真没法进来。

  老柴笑笑说:“我老婆现在都不敢回来了。撞倒就是一座山。”

  据老柴自己介绍说,房里藏品在万件以上,大到椽木檩梁,小到雕刻或烧制的“蜻蜓”“蚕蛹”“蝌蚪”“簸箕虫”,几乎揽尽人间衣食住行的所有繁盛品类。床是一个皮影老艺人的牛皮软床,艺人终生贫穷,单身过活,床也就两尺宽,但整个床架子上全是自己精心雕刻的《封神榜》故事。床顶是文王亲自拉车,恭请姜子牙出山,以图干掉酒池肉林、残暴无度的商王的《灭纣图》。因为老柴给这位艺人写了文章,出了书,并接济过其生活,老人临终时坚持一定要把床送给他。凳子是一个“细木匠”的画凳,所谓细木匠,就是给箱子、柜子上画画的木匠。

  凳子可升高可降低,画匠在给别人的家具画了一辈子逼真的花鸟虫鱼后,也在这把特殊的晃子上,做了很多实验,有些鸟画得变形夸张,有些花又绘得只剩下了印象,造型之立体、抽象,甚至直逼毕加索、凡·高。卫生间放着一把老夜壶,是一个铜匠的心爱之物。这人给别人打制了一辈子铜器,最后也没忘了给自己造一件“心中想”。想来想去,老了最重要的还是起夜问题,因而,这件器物就有了蹲在床下却张望着床上的特殊造型:一只蛤蟆,竟然身首分离,身子在地上匍匐,脑袋却在床沿上两眼圆睁、张嘴等候,中间由一根可以伸缩的弯管连接着,收回去仍是一只很合体、很饱足的蛤蟆。整体看上去,更像是一件带着行为感的后现代艺术品。

  厨房里放着二百多年前的老擀杖,老柴介绍说,这根擀杖与关中裤带面的兴盛有关。很多名吃,传说“历史久远”,实际上支撑过一二百年的都罕见。但这家裤带面店实实在在撑持了二百多年,直到割资本主义尾巴时才被彻底割断了。而这根老擀杖却被主人珍藏着,是老柴花了三百元买回来的,那时他一月工资才三十八块五。

  最后,老柴带着他看了看外部环境:“你看,那就是碑林的院落,那是古城墙的城垛,这下边嘈嘈杂杂的喊声,都是卖五毒背心、剪纸、皮影的小商小贩。在这样的空间里研究民俗是不是很有感觉?弄啥你就得钻进去,沉下来,浸透了,泡胀了,才能挤出点水来。要不然,都蜻蜓点水、跑马逛山的,还研究什么民俗呢。”

  “你这也能开一个博物馆了。”满庭芳说。

  “的确是。民间的东西不像文物那么值钱,要不是我下手早,很多东西都没了。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开个民俗博物馆,把这些东西都展出去,留给后世。自家的儿孙谁还要这个。他们要的是豪宅、豪车、奢侈品。我就是舍得把这张皮影艺人的牛皮床,还有这个癞蛤蟆、老擀杖送到他们家里去,他们要吗?庆幸自己还攒了一点老陕的家底!我把遗嘱都立了,死后,这里的一切都原封不动地对外开放。现在的一些新建博物馆,太夸张了,一花几个亿,东拼西凑的,也没啥正经东西,都是临时捣鼓的。我就想以微缩博物馆的形式,把这一万多件玩意儿朴朴素素地展出去。但愿将来人都不要鄙薄了自己的民间。”

  老柴这番话深深震撼了满庭芳,直到今日他才发现,对老柴,他连十分之一都没了解到。很多人就是一座冰山,庞大的冰体永远在水下掩藏着,暴露出水面的,永远只是一角。从老柴身上,他更理解了文化艺术研究院的“藏龙卧虎”说。

  最终他们还是又扯到了分房上。

  满庭芳问,民俗所这一块还有些啥矛盾点?老柴立即说出两个人来,一个是常年在外搜集民歌的贺新郎,还有一个是研究关中花馍艺术的喜春来。这两个人满庭芳也都知道。贺新郎经常在陕南一带活动,除了搜集整理民歌,也加工创作,并亲自登台演唱。据说老贺发誓要做一个陕南民歌发掘整理的王洛宾。而喜春来的花馍研究,让应天长说起来就是一个笑柄:花馍有什么好研究的,一咥啥都没了,还研究啥,不纯粹是瞎胡闹嘛。有一次班子开会说经费问题,老应又把喜春来研究花馍的事拿出来比喻一番,竟然刺激得老柴拍案而起,撂下两个字:无知!然后拂袖而去了。其实满庭芳也没完全搞懂研究花馍的意义。但老柴是民俗大家,他如此支持喜春来研究花馍艺术,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老柴郑重地说:“老满,贺新郎和喜春来在职称评定上都有点吃亏。贺新郎好歹还评了个副高。喜春来死活就在中级上打转圈。都怪咱的那些评委,只知道强调自己专业的重要性,太过轻视民俗文化的作用。再就是教条主义,只讲论文、专著,不讲实际成果。说白了,也是不懂。比如咱老应吧,上会就把喜春来当笑话讲,总是将一个面花艺术家与蒸馍大厨画等号,你跟他能说啥?这两个人年龄都不小了,也就这一次分房机会了。我不要,但给他们都必须分好。分不好,那就是对有真才实学的民俗专家的不公!”

  满庭芳还试探着问了一句:“喜春来的学术成就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没想到老柴啪地站起来,很是不满地回怼他道:“喜春来的学术成就连你这个大院长都不知道,别人怎么可能给他以公正评价?这么跟你说吧,美院许多学生,包括老师,都是拿他的研究成果在创作作品,并获了大奖的,你说他的学术成果有多重要!再说实用价值,因为喜春来对花馍艺术的反复宣传提升,让老百姓在旅游产业中获得了实实在在的收益,回头你可以详细看看数字统计。若论实用,我看不比老应他们搞的那些虚头巴脑的调研报告差。他们要加分,喜春来就更应该加!”

  满庭芳的脑袋又是一阵嗡嗡乱响。

  这时,保卫科科长秦潼关突然打来电话,问院长在哪里。他问什么事,秦潼关急急呼呼地说,有人把新房窗户撬开住进去了。他哗地站起来问是谁?秦潼关说,听说好像是小桃红的前老公,叫个啥子常相会。

  就在他猛然站立起来时,胳膊肘不小心,竟然把身边的一个小泥人撞翻在地了。柴达木直嚷嚷:“教你蔞激动雲激动,你看你,把一个民间用来镇小鬼的钟馗泥塑给打了。这可是清代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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