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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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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拿五一和马彪在满庭芳家门口的“设岗”临时撤了。家里没人,围的啥城?老满夫妻俩最后的激烈对话,他们在门外都听得一清二楚。看来赵一秋是离家出走了。出门时,分别给了拿五一和马彪一人一脚,很重,踹得像汉子的腿脚。马彪还嘟哝说,他立马要到省政府门口睡去。可过一会儿,感觉问题不大,才没挪窝。马彪说,看来咱们还是卧出了一点成绩。正说着,老满突然开门出来了。马彪还顶上去问了一句:“咋办?你老婆踢人咋办?踢我这儿,尾巴骨上,发火燎烧地痛。还踢了拿五一的卵包,大致是踢毕失了。”马彪胡说呢,踢的是他的屁股,差点没踢成两半,与卵包无干。马彪总是想把事情说得邪乎些。 没想到老满这个平常看上去一脸憨厚的家伙,竟然说:“活该!”也扬长而去了。 拿五一想笑没笑出来。马彪倒是笑了,说:“老满娶了个小老婆,大概是自己降不翻。” 两人又在那里说了一阵小桃红的事。院里都知道老满过去跟小桃红恋过爱,但不知深浅,从今天赵一秋的激烈反应程度看,这里边大概情况不少。他俩又有油没盐地说了一阵,见老满也没回来,觉得围堵是有了效果,就想先回家把身子骨展拓展拓再说。卧在门口已经十几个小时了,腰痛背胀的,浑身没有一处关节是灵便的。马彪个子又大,几乎像大闸蟹被五花大绑了一般束缚着,实在有些撑不住,遂决定:今晚先撤,明早八点准时到岗。 拿五一回到家时,姚娜娜还没回来。 姚娜娜今年通过熟人找了一份特殊工作,一直都没敢对外讲,怕说出来别人害怕,失了人缘。自从跟拿五一结婚后,姚娜娜就再没去洗脚房了。拿五一说有他养活,不挣那个钱了,那里瞎怂太多。姚娜娜说,你就是哈怂一个,还说别人,他光笑。可姚娜娜在家又闲不住,最终还是通过村里出来的熟人,在火葬场找了一份给死人化妆的工作。开始她不敢接,拿五一也不同意。但听说工资高,干得好一月能拿七八千,有时还一万多呢。 火葬场也分大月、小月、大年、小年的,生意也是旱涝不均地忽高忽低。但总体比洗脚房稳定。她就试着去学了学,七八个死人接触下来,便习惯了。开头她动了死人的手,回来摸拿五一的脸,吓得他一下趔多远。晚上也不敢行房事了,总觉得身子底下仰躺个鬼,背上还背着一个,脚底下似乎还有小鬼在帮倒忙、乱抽扯。姚娜娜再长长地伸出舌头来唬他,差点没把他吓死了。 姚娜娜说:其实死人比活人乖,没那么多歪心眼子,打起交道来才可靠呢。他也是熬不住,又经不起姚娜娜挑逗,就又跟“鬼”纠缠起来,不过总是亮着灯。时间长了,黑了灯,也一样回到了从前的放浪。要不是姚娜娜这份收入,他还真不敢要新房、大房呢,连购房款带装修、带买家具,不得好几十万,他到哪儿偷去?没娶娜娜那阵,他甚至觉得住筒子楼更合适些,一分钱不要,单位连水电、垃圾费全包圆。自打姚娜娜收入一高,两人对住房的诉求就抬升起来了。 今夜姚娜娜是快凌晨时回家的。进门先用手把他的嘴摸了一下,还做了个飞吻动作,问他香不香?他说香。姚娜娜就醋乎乎地说:当然香了,最美的美女还能不香。他问什么思?姚娜娜说,刚才给一个芳龄二十的女子化过妆。他就嫌她不该恶作剧。她说那女子喝了酒,还开车,撞到绕城高速护栏上,梆的一下,飞出几丈远。一火葬场人都说可惜了!后来才知道,那女子是被一个大老板包养着,不仅给她豪车两部,其中一辆还是房车,车跟房一样宽展,能睡觉,能做饭,吃喝拉撒全套上。而且老板还给她买了三百多平的豪宅,说光一个坐便器就要六七万。拿五一直啧啧:坐上去是拉金子么拉银子呀! 姚娜娜说,都说应该把那老板带着一起撞死算了。可老板偏活得好好的,连火葬场都没闪面,只让手下人来处理的后事。不过给所有收拾遗体的人,一人塞一个红包就一千元。因为那女子像颗水蜜桃一样,彻底给摔炸了,脸面身子都炸裂得血肉模糊,找不到哪是哪,特别不好收拾。姚娜娜还把红包拿出来亮了亮。拿五一说,别用。姚娜娜问咋了?他说不舒服。姚娜娜说钱都一样,用起来没有舒服不舒服的。拿五一说,要用你用,别给我买啥,尤其是别买吃的,吃不下。姚娜娜说,你还怜香惜玉的!拿五一说:想来也可怜!姚娜娜说人家可怜,你不可怜。拿五一说:妈的,都可怜! 他们都躺下了,姚娜娜问:“今天闹得咋样?” “就那样。” “啥叫就那样?” “分房又没出结果,不就那样嘛。” “明天呢?”姚娜娜又问。 他说:“八点准时到岗,马彪要求的。” “你还让马彪给拿住糖了。” “只有豁出去了。现在都在明里暗里使劲,咱们没门道,就只有朝老满家门口躺。老满也躁乎乎的,跟老婆都闹翻了。老婆一走,他好像也住到办公室去了,心脏还有点不谄合,出时是捂着胸口的。” 姚娜娜一翻身,将一条胖乎乎的腿,架到拿五一圆鼓鼓的肚子上说:“那你可得注意了,心脏不好的少惹,我一天化七八上十个妆,几乎有一半都是心脏突然停摆了的。心脏这玩意儿,最靠不住,说停就停,还不分年龄大小,咯嘣一下就完了。” “知道,我就在那儿卧着,啥事都没干。不像马彪,还使些坏……” 拿五一的确是累了,说着话,眼皮都耷拉得睁不开了。姚娜娜却想行房事,老说房,却打着事的主意。他哼哼唧唧地说,今晚算了,总得隔一晚上吧。姚娜娜偏是不依不饶地不准中断,还强调说,过去说好的,谁拉钩谁是死猪。拿五一说那你自己看。果然是不行。他说让老满的老婆踢过。姚娜娜忽地一下坐起来嚷道:“这还了得,明天还闹去,真要踢坏了,我跟他老婆不得毕!” 窗外月光斜洒进来,照着一米二宽的床,也照见了餐桌、案板、沙发、电视机等一应家具。本来结婚时拿五一想弄个一米五宽的大床,姚娜娜说一米二足够了,宽了占地方。拿五一说,床窄了人展不开。姚娜娜偏说,农村讲,一条扁担上睡夫妻,那才是好夫妻呢,要那么宽的床干吗。何况这才多大个房,床宽了,就安不下双人沙发。所以他们的床,窄溜得迟早两人都须紧挨着睡。姚娜娜还真有些姚铁牛的蛮劲儿,有时一个翻身,就把拿五一压得哟哟哟地吱哇起来。 这个家一共十八平米,属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筒子楼,厕所在过道里,公用着。煤气灶也装在门外,切好菜,拿到过道炒,炒好再端回来吃。衣柜是用简易牛津布撑起来的,有时撑不住,自己就软塌下去了。家里最重要的地方,置放着板鼓和一把敲鼓佬椅子。那椅子属特制,只适宜拿五一坐。姚娜娜懂得,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铁饭碗。胡三元老师说,人有了手艺,一辈子都饿不着肚子的。手艺才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其余都是瞎扯淡。眼见你起高楼,眼见你楼塌了。唯有手艺,谁也抢不去,夺不走,总会有用得着的地方。因此,板鼓在这个很是窄便的房里,有了特别显眼的位置。 姚娜娜在火葬场当化妆师毕竟是临时的,听说新的火葬场正在基建,一旦启用,老场就关闭了。新场实行全现代化,说推拉尸体都是机器人,临时工会裁一半。当然,化妆还会用真人,但都是经过正规学习的入殓师,要求要给冰冷的人重焕生机,还要啥子给生命以永恒的庄严和美丽。这个她做不到,每次化完妆,总要挨师父骂,说她化得像死人。那就是死人哪,咋能化活了?师父偏说她缺灵性,只适合去扛麻包。她这一辈子最终还得靠拿五一生活。拿五一也靠得住。她就朝拿五一的脊背上贴了贴,厚墩墩,肉乎乎的,实在得很。她突然把他面朝墙的身子扳了过来,越想越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不能变, 尤其是房事。把那事叫房事,的确叫得好,这真是跟房子一样重大的事体,新婚之夜他们反复探讨过。房事都能变了,人心还不变了?何况老满的老婆还踢过那儿,得很快有个检验结论不是? 拿五一大概是眯瞪过一阵,解了点乏,在昏头涨脑中,被姚娜娜强制执行了新婚之夜的那份“房事不能隔夜”的口头合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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