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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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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会主席杜觉喜一直就没离开会议室。

  满庭芳走进来时,分管民俗所的副院长柴达木和分管西秦腔传习所的副院长草池春已经坐下了。

  柴达木是民俗学专家,研究也兼及人类学、社会学、民族学诸领域。他戴副胡适、徐志摩那个年代的圆框眼镜,看上去还有点老学究气,其实年龄不算大,刚五十出头。

  草池春原来是唱红生的,以关公戏《单刀会》《过关斩将》驰名大西北。到现在仍习惯“站如松、坐如钟”,有时还会把一条腿端到高处,一边压,一边嘴里咿咿呀呀地喊几嗓子。这阵儿,他就把一只胳膊以“刮骨疗毒”的姿势,硬生生撑在桌面上。

  柳外楼也进来了。他习惯于用拱手抱拳的礼仪给大家一一打招呼。

  随后,应天长走了进来。他没有按平常的位次坐,而是独自选了一个拐角,一屁股塌下来,好像与所有人都不大对付。

  满庭芳看人到齐了,就开始说话。可还没说完一句,小桃红就在外面喊起来:“又开会呀,我能列席不?既然分房是光明正大的事,还怕人列席旁听吗?法院审判人,都让列席旁听哩。”

  几个副职都朝老满脸上看。应天长倒是不看老满的脸,却把几个副职都哨了一眼,看都是啥反应。大家都勾下头,死盯着笔记本。只有草池春站起来,准备去阻挡小桃红。这时,门外秦潼关已在劝阻了,草池春又坐了下来。

  满庭芳就接着讲话,但已找不见了开碰头会前的内心准备,自是缺了很多力量感与必须碰头的紧迫性。他一再压着火,不想激化矛盾,更不愿再次不欢而散。他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尽量留有余地。核心是讲,一院人都盯着班子,班子得拿出切实可行的措施方案,彻底打开这一河拥堵着的水。他没有讲团结就是力量那些大话,谁不团结了?这种说辞会引发新的矛盾。他只讲此事没有退路,在座的,每个人都是局中人。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就是一个臭皮匠而已。然后,就让大家放开谈。

  会议一般按班子成员排序发言,并且是倒着发。杜觉喜排最后,自是他先开口了。杜觉喜发言有点啰唆,爱把前因后果都说一遍,中间还旁逸斜出的,汤汤水水,滴到哪算哪。也有人把他叫“杜糨糊”“豆酱果”“豆浆机”。老杜一开口,就又把那几套方案端出来说了一遍,还有方案的产生过程,以及挫折、反复、回头路等。满庭芳几次想打断,又觉得老杜认真得令人心疼、可怜,也认真得让人十分敬重,就让他尽情发挥去了。最后,老杜十分严肃地讲到了加强班子团结问题。这话一般轮不到副职说,尤其是叨陪末座的他。可老杜说得言之凿凿、掷地有声,且一发不可收拾。大家又都看看满庭芳,这多少有点打班长脸的意思。可杜觉喜毫无察觉,直发挥到江郎才尽,车轱辘话滚得没边没岸。

  满庭芳一直没有表情,等杜觉喜口干舌燥喝水时,才插进话来,他让大家都讲一讲。按排序,轮到草池春了。

  草池春说得很简单,就三个字:“得抓紧!”还补了几个字:“磨磨叽叽的,瞅着都让人心慌。”他有时也想发挥一下,可一发挥,总是前言不搭后语,找不到词儿,有词儿也是戏词儿。柳外楼曾开玩笑说,你让关公去“舌战群儒”,不是难为草院吗?要说蹬腿亮靴底,草院轻轻一抬,一只脚准在天灵盖上勾着。当然今天没有人开玩笑。

  轮到柳外楼了。

  柳外楼每次开会发言都是慢条斯理,且条分缕析的,但也顾忌着所说内容与周边人的感应关系。他绝不说越格话、过头话、得罪人的话。今天也一样,同意要抓紧,还得讲原则,也需论功行赏,似乎把所有人的意见都包含在内了。

  该柴达木了。

  柴达木开会学习时,爱用软笔在本子上记一些突然想起来的残章断句,有时也练练硬笔书法。今天练的是:“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不时他会让坐在旁边的柳外楼看看这些字,柳外楼也会指点一下间架结构,但多数时候只是跷大栂指。柴达木今天除了强调公平、公正、公开的基本原则,也特别谈了一下民俗所的困难,尤其是那些各种原因,导致职称没有评到位的同志。

  这话题现在有些敏感,因为门外正在闹腾的小桃红,就是为此奔走呼号着,所以大家都没有接话。轮到应天长了,他就迸出八个字来:

  “我没意见,咋分都行!”

  放在平常,尤其是开班子扩大会时,老应的话总是比老满要长出许多倍来。有时老满都总结完了,他还要补充几点。几点中又分若干小点。有时能从古希腊、古罗马讲到一战、二战,从国际讲到国内,从历史讲到现实,从传统讲到现代,从农耕文明讲到草原文化。人越多,他的话题越宽阔,都觉得喧宾夺主,但又都夸他讲得好,他也就越发地文思泉涌、滔滔不绝了。今天大家倒是想让他多发挥一下,因为加班的盒饭都送来了,大家正在啃鸡腿、吸酸奶,也想他再添点作料。可他偏是只吐了八个字,就双唇紧闭,犹如胶漆,连肯德基也是不啃的。只给老满一个冷脊背。

  偌大一个会议室,只剩下吸酸奶的声音。草池春一口气竟然把一个方形酸奶塑料盒,吸成了纸片一样的扁体。柳外楼还给他爹了个大拇指。

  这时只听外面小桃红又在喊:“你们都吃哩、喝哩,我咋办?我可有糖尿病,饿不得,你们做事都这么绝?老娘当初要不出潼关、进北京、下江南地巡演,你们还有个屁的戏研所、研究院,研究西北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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