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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我们又紧紧地抱在一起,他的心脏如同一只急响的战鼓,嘭嘭撞击到我的胸口上。

  我伏在他的肩上,说,“那么,你去哪儿?什么时候?”

  “今天傍晚的飞机,乘德航的721航班,十小时后先到法兰克福,再转乘2410航班飞往柏林。”

  废仓库的顶部有一扇豁口或天窗,从那里斜射进来一缕荒凉得可怕的阳光,它在棚顶处呈现出一种深黄色。伸进黑洞洞的仓库后逐渐下沉,变成沉默的栗黑色。那光线斜抹在尹楠的脸颊上,像一缕稻草抚在上面浮动。

  他的大眼睛在昏黯中流露出一股令人心醉的绝望,黑漆漆地闪亮,一刻也不离开我的脸孔。我举起一只手,抚摸他的眼睛,那眼睛像一朵墨黑的花朵,散发出幽幽的清香。他微伏在我的肩上,头颅弯俯下来,他的滚热的气息便涂抹到我的脊背上,如同在我的脊骨上轻轻抹上一层温热的牛扔。我的双手从后边环住他的肩臂,我感到了他的重量和热量正挤压着我,他的胸骨在我的乳房上摩挲、移动,坚实的筋骨在昏黯中滚烫地贴紧在我的腿上。我可以看见他的头部的影子一点点向我的身体下边沿动。

  我说:“尹楠,我想……要你记住我。”

  他说,“我永远都会记住你!”

  我说,“我要你的身体……记住我。”

  我感到他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了,胸口处发出一阵抽搐,有一种无声的声音回应到我的身体内部。

  我抓住他的手,引领着他向那只草堆上残破的木椅靠去。

  这时候,尹楠忽然像一个生病的乖男孩儿,不知所措。我示意他坐下。然后,我慢慢解开衣襟,脱掉自己的汗衫,铺在椅上。我双手环抱住她的头颅,使之缓缓地仰躺下去。我把他弓起两膝的双腿拉直,他几乎是不好意思地把他的四肢伸展在我的手臂底下,但他无比温驯地顺从了我。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两只孩子气的细长的大手像是忽然残废了一般,悬垂到木椅的两侧。

  我轻轻地抚摸他的脸孔、眉毛和耳朵,耐心而缓慢地向他的耳后及脖颈抚摸,然后,我的两只手使插进他汗衫的领口里边去,触碰到了他脊背上的皮肤。我一直向下抚摸,摸到能够抵达的地方。

  他的脊椎骨激动地抖了一下,呻吟般地叫了声我的名字。

  我俯下身,轻轻地解开他的衣扣和裤带,他像个心甘情愿的俘虏,任我摆布。他半闭着眼睛,头颅僵紧地扭向一边,柔软的头发便向那一边倒去。他的身体终于滚烫地裸露在我的面前了,我还是第一次准确无误地浏览一个男子暴露的身体,如此切肤地触摸到他的身躯。他的肋骨曲线优美地耸起,皮肤在昏黯中如同白皙的光芒粼粼闪烁。

  我不知别的女人是如何记忆她们初恋男人的身体的。

  在我的记忆中,他的不太干净的外衣里边的躯体,在这个废仓库里散发出来的洁白而柔嫩的光耀,简直把我照射得头晕目眩。

  我侧身坐在他的身边、手指如清水在他弓紧的躯体上活动,不停地一下滑动。

  他的躯体倒卧在黑暗中,如同一块水中的长长的礁石,不知如何摆脱眼下的兴奋或是焦虑,只好等待着那如波之手不断地涌动,触碰他的坚硬的胸骨、大腿、腹部以及致命的私处。

  终于,我向着他的头颅俯下上身,双手抱住他滚烫的脖颈,微微抬起他的头,把胸部的“果实”垂挂到他的唇边,那甘梨一股的果实在他的唇上摇荡、晃悠了几下。然后,他忽然爆发出一声抑制而痛苦的呻吟,便把它含在口中,接下来,他猛地举起双臂,把那个垂挂着梨子般甘甜果实的身体揽倒在他的身体上边。他的整个身体全都剧烈地震发出痉挛般的抖动,仿佛急切而笨拙地寻找着那个出口。我轻轻地握住它,把那个想吃“草”而不识路的“羔羊”放到它想去的地方……

  他的爱,年轻而有力!

  半小时很快就过去,我们到了该分手的时候了。

  当我们从被此滚热的怀抱里松开身体,我莫名其妙地感到一股冷冬的凉意交刻涌到我的体肤上,我浑身热烈张开的毛细孔一下子遇到这股冷气,肌肤绷得紧紧的。

  分离在即,我无法自制地抖着。

  我们向仓库外走去,尹楠的手抚在我的肩上。我一边朝外面走,一边想这只手再过一小时就要伸到蓝天上去了,然后这只手将一路向西摸索着伸向欧洲大陆,伸向那个缜于思索与哲学的柏林城。我无法再触摸到他的躯体,他此刻的手臂抚在我肩头的体温,也许在他离开我之后的一分钟里,就会消失殆尽。

  我清晰地记得那一天的天气,灰蒙蒙的,如同街上人们的脸色,经过一个多月的与热暑的抗争、煎熬,呈现出一层心灰意懒的倦意。我强打精神,暗暗盼望尹楠忽然改变主意,或者出现什么意外,使他没能马上就离开我。哪怕耽搁一天时间也好。

  直到尹楠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在那最后的一秒钟,我才放弃了这个念头。

  送走了尹楠,天色已经黯淡下来,我便朝母亲住院的方向走去。

  我的泪水再一次慢慢流淌下来。我不知道这泪水为谁而流。因为,我心里非常清楚,我与尹楠之间的情谊,并非长久得令我刻骨铭心。但是,这个与我亲密交融的人,毕竟是我在失去禾之后唯一的密友,他离开了我,变成了一个难舍的记忆,一件失去活生生动感的“外衣”。这件不再真实的“外衣”,由于分离,会把他的形象越发地完美起来,把那些由于过于密切而带来的黯然失色,全都包裹在这光彩照人的“外衣”里边,封锁在这完好无损的外套之中。它将呈现出永久的光辉,这光辉将比那身躯本身的魅力更永存。由于这情谊的意想不到的中断,它的美感将像大理石一样,被永久地固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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