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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我感到恐怖,慌慌张张地打断自己。然后就打开了电灯。

  时间已经不早了,我盯住墙壁上的挂钟楞了一会儿神,然后站起来神不守舍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但又不知道它是什么。

  我打算去母亲的房间看看,然后回来洗个澡,放松一下,就上床睡觉。

  来到母亲房间的时候,母亲正在写着什么。

  我说,“妈妈,这么晚了还写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我也不想瞒你,我想……”她断住,又迟疑起来。

  “说嘛。”我有些急不可待。

  “我想给你找个……父亲。”母亲说完,就用眼睛没有把握地瞧着我,等待我的反应。

  我一下楞住了。

  但隔了一会儿,我便嘿嘿笑起来,“是吗?好啊,好啊。”

  我笑了一阵,又说,“不过,这人跟我没什么关系。您给自己我个老伴就是了。”

  我母亲说,“怎么跟你没关系?我是个快活到头的人了,老伴不老伴的其实是无所谓了。但是,我得给你找个父亲。不定哪天我一口气上不来,你就成孤儿了,那怎么行。咱们家又不缺房子,缺的是房子里的人。”

  我说,“妈,您可真有意思,我多大了!再说,什么快活到头了,我们的安宁日子不才开始嘛。”

  母亲说,“今天我从报纸上看到一个报道,是一个身患绝症的博士生的征婚事迹。他是独生子,三十一岁,相貌也不错,然而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女人。这件事几乎成了他父母的一桩心事,整天长吁短叹。一个月前他得知自己患了绝症,医生说他最多只能活两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他的第三个反应是自杀。可是回到家看到忧心仲仲、年迈体衰的父母,他觉得若这样摇手走了,实在对不起父母。经过反复思考,始终于打消了自杀的念头,决定了却他们的心愿,并打算为他们留下一个后代。自从他查出这病之后,他没有告诉家人,他不愿打破家里的安宁。只是背着他们在报纸上登了一个征婚广告,并且把自己的身体情况以及心愿如实登出。结果,一下子得到不少女人的呼应。后来,他看中了一个女医生,这个女医生对他的生命充满了信心。他们结婚后不久,就生了一个小女儿。虽然最终他没能选脱死亡的命运,可是,他毕竟欣慰地活过了,并且留下了自己的后代。”

  “那……那个女人怎么办?”我说,“这样的事迹还要赞美吗?也就是我们中国会为这样的事大唱赞歌。”

  “那个女医生是自己愿意的嘛。咱们不管它的道德评判。

  我只是说,这件事很启发人。”我说,“这么说,您也要去登征婚启示了?”

  母亲停了一会儿,“这不是跟你闲谈嘛。”

  这时,母亲也许是说得累了,有些气喘起来,呼吸显得紧张而吃力。

  她夸张的喘吸似乎影响了我,我也不自觉地深呼吸起来。

  忽然,我闻到空气中有一般焦糊气味。

  那的确是一个难以追忆的夜晚,由于我的本能不断地拒绝记忆它,它变得如此遥远和模糊,仿佛是一种虚构,它总是淹没在这一年其他的灾难之中。

  在那一个死人的年里,回忆的火焰是靠着我强大的理性才没有被熄灭。长久以来,我一直在寻找一个途径,把这一年的记忆放下来,但是空气和风好像是奉了一道密令,我的前面总是挡着一幢幢老房子,窗帘紧闭,铁栅生锈;或者是一片片曲曲弯弯的老树密林,含含糊糊地如同一道屏隐,使我在缝隙间无法贴近开阔她,贴近广场,我无法放下这重负。

  我只能在心里沉甸甸装着这些记亿,兜着圈子,顺着安全的路来来回回地走,毫无结果。我只能在阒静中故意把脚步踏得重一些,使它成为一种令一些人难以忍受的声音,我想象这脚步声最终总会得到回声。

  本来,这一年的雾瘴已经多得足以抹去许多东西原本的真实形状。但是,老天似乎觉得不够,就在这个暮冬的夜晚,浓烈的青灰烟雾完全地把我的生活淹没了,它像一场悲剧的序幕,拉开了帷帘,以至于几个月之后的“剧情”越演越烈,蔓延了整个国家。

  这天夜晚,弥漫而来的烟雾是在忽然之间打断了我和母亲的交谈的。

  我先是发现母亲的脸孔像发虚的相片那样模糊起来,她的五官似乎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鼻子、眼睛和嘴都自行游移。我揉了揉眼睛,使劲看她,她脸孔的轮廓果然像是在蒸汽浓烈的浴室里,影像模糊。其实,她依然坐在书桌前的软椅上,并没有变换位置。可是她的身影如同罩了一层蚊帐或纱帘,退缩到相对于原来较远的一个位置上,使我看不清。

  这情景使我吓了一跳。因为近来我的脑子里总是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场面,使我陷入一种非真实性的莫名其妙的恐怖之中。所以,这时候我首先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否真实。

  直到我的母亲问,“这些烟是怎么回事?”

  随着焦糊味的浓烈,我和母亲几乎是同时发现了房间里忽然弥漫起来的烟雾。

  我朝房门望去,发现那烟是从门缝钻进来的。

  我说,“妈妈,是不是有人在楼道里生火炉?”

  我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打开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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