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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第二天,我到附近的邮局把信寄出后,便无聊起来。又胡乱地在几处风景点转悠了两天,就开始有点想家了。

  这天清晨,我正欲收拾行装,然后结帐回家,忽然,我的房门被敲响了。

  我预感,这敲门声决不是服务员,因为那敲门声里含有一种模糊的犹疑、探询和渴望,那声音仿佛是一阵熟悉的心跳,即使隔着门板,我也能捕捉到那心跳似曾相识,就在几天之前它还在我的胸口处停留过。

  我一下子冲过去,哗啦一声打开房门。

  果然,是T站立在门外,一副孤零零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见到他我并没有感到惊讶,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尽管这预料毫无道理,因为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我一点也不清楚他怎么能找到这里来。

  T看到我,盯住我的脸孔,在门外迟疑了几秒钟,叹了口气,就走进房间里来。

  T说,“拗拗,你没出什么事吧。”

  “我很好。”我说。

  他又注视了我一会儿,才把目光从我的脸颊上移开,环视了一下房间,微微皱了皱眉头。

  “拗拗,你一个人出来玩,会很危险的,外边的坏人很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仿佛他自己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好人似的。

  “这不用你操心。”我做出冷漠的态度。

  T似乎并不介意我的话,继续说,“以后,你想出来玩,我陪你,你不要再一个人出门了。”

  我保持着拒绝他关心的疏远的姿态,“这与你无关。”

  “拗拗,别这样。我今天一清早天还没完全亮,就出来找你。我按照你信封上的邮戳,先找到了这里的邮局,又打听附近的旅馆,找了两处才找到你。你知道我多么担心!”

  我不吭声,任他自说自话。但是,他的表情和真诚,使我心里抵抗他的堡垒慢慢开始松动。

  停了一会儿,T说,“拗拗,我想你!”

  我继续沉默,眼睛望着别处,做出无动于衷状。

  他站立在原地不动,继续一个人径自说下去,“我每分每秒都在想你,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他的语调沉重而缓慢,好像从他嘴里吐出的不是一些美妙的句子,而是一堆滞重的石头子,沉甸甸地落在我和他之间,绊挡在他的脚前,使他寸步难行。

  “拗拗,我一点都不想伤害你,我只是想见你,抑制不住地想见你,想和你在一起。”

  我注意到,他已经把我们上一次中断的谈话拣起来了,回到了那个核心问题上。而且,当我的名字从他的唇齿间闪动的时候,他的嗓音便不由自主地发颤。

  房间里一时死一般静寂。

  他没有走过来触碰我,两条长腿仿佛被地底下的一股莫名的凉气吸住,动弹不得。我依旧不看他,但我的余光还是瞥到了他的脸孔和身体,他的样子格外意志消沉,昔日那整张脸孔上的光彩似乎都被他心里的抑郁吸空了,即使在这万籁寂静的炎热的中午,他的脸颊依然像一片寒冷的荒原,苍白而消沉。他穿着一条制服短裤,那双淡棕色的长腿裸露出来,如同一匹负荷沉重的栗色的公马的腿,十分吃力地站立着。这缄默的腿。像是莫名其妙地散发出一股吸力,拽住了我的目光。

  我坚毅地把头扭向另一边。

  然后,我转过身,彻底地背向他,盯住墙壁上一个很大的蜘蛛网,那薄翼般的丝网在午日的微风里颤动。

  我毫无目的地继续盯住它看,似乎在察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这时候,我听到T在我的身后有了动静,是他一步步向我靠近过来的声音,我甚至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但是,那声音终于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他叹了一声,说,“拗拗,我要带你去吃饭。这几天你—定饿坏了。”他说着,用手在我的肩臂捏了捏,“看看,你就快剩下一张像片的分量了。”

  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感到饿了,胃里发出轻微的鸣叫。

  终于,我又转回了身体,朝向他,并冲他点了点头。

  T兴奋地一下子把我认地上悬抱起来,一边叫了声“喔”,一边原地转了一圈。

  T背上我的背包,为我结了帐,然后叫了一辆出租车,我们就上了路。

  还是我来这里时的那条公路,但是气氛却是完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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