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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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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说,“肯定死了。早晨六点多钟,前院上早班的人见他家房门四敞大开,就冲里边叫了两声,没有应声,就探进门框,发现屋里投人,床上乱糟糟的,心里觉得奇怪。他站在门外迟疑了一会儿,不敢进去,怀疑是被偷盗了,就又叫来了几个人。几个人围在葛家门前转来转去,越想越觉得不对,葛家女人一天到晚都是躺在床上的,床上怎么可能没人呢?若出去看病,家门应该锁上才对。大家想,肯定出事了。” “他家女人没在屋里吗?”“后来,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屋,试探着勘察了一番之后,才发现她被捆绑着脸孔朝下塞在床底下,嘴里堵着枕巾,进屋的人又都被吓得跑了出来,有人去叫了警察。” “那她肯定死了吗?” “警察一清早就来了,直到将近十一点钟,才把她拉走,肯定是死了。” “是葛家男人杀的?” “他们家的事可说不定。两个人唇枪舌战吵了大半辈子,好端端的两个人,挤到一个屋檐下,生生挤成了仇人。他家的床,几乎是他们唯一和睦的舞台。外院的人说,他们俩以前在床上的夫妻生活都是一边争吵一边做。自从他家女人生了病,这几年他们连唯一和睦的舞台也不存在了。这—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也该结束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禾叹了—声,接着说,“一个家,有时候既是生活的取之不尽的源泉,又是生活的用之不竭的苦汁。它可以促成生命,也可以促成死亡。” 我想起了自己的家,心情忽然沉重起来。我说,“我爸妈倒是不吵,可是……” “他们那种‘冷战法’也够熬的。你知道斯宾诺莎的叶子吗?”禾说。 禾喜欢书籍,这我早就知道。我曾在她家的大床底下看到过两只扁长的黑箱子,里边全是外国书,那些书令我非常兴奋。有一次,大约是我初中放暑假的一天,我提出要看她的书,她便从箱子里挑出两本小说给我,我记得一本是《鲁宾逊飘流记》,还有一本是《牛虻》。她说,我要是愿意看,箱子里的书都可以让我读。后来我忙于功课和考试,就没有继续向她要书看。但是,我知道,那些书她都看过。 “斯宾诺莎?”我摇头,表示不知道。 “没有两片叶子是相同的。你看我们这个院里的每一家。” 隔了一会儿,我说,“人干么非要一个家呢?男人太危险了。” 禾说,“是啊。” 她应了一声,好像想起了什么,就不再说。也许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们沉默了好一阵,禾又说,“有时候,一个家就像一场空洞的骗局,只有墙壁窗户和屋里的陈设是真实的,牢靠的。 人是最缺乏真实性的东西,男人与女人浇铸出来的花朵就像一朵塑料花,外表看着同真的一样,而且永远也不凋谢,其实呢,毕竟是假的。” 我说,“你以后再不要找男人了,好吗?像我妈妈有我爸爸这么一个男人在身边,除了闹别扭,有什么用?”然后,我压低了声音,说,“前些天,我从爸爸的书柜里翻出来一本男人、女人方面的老书,我看到书里说,女人是成长得很快的疯草。还说,女人是危险的、邪恶的、潜行卑陋的四蹄兽。这书肯定是男人写的。我爸爸肯定就是看多了这种书。其实。我觉得男人才是这样呢!” 禾笑了起来,“看你男人女人说的,小傻瓜,没你爸爸哪儿来的你!” “反正你也不要小孩子嘛。我以后就不要。”我说。 “那我老了呢?”她问。 “我照顾你。我永远都会对你好,真的。” 禾的眼睛忽然亮得如一面镜子,晃在我的脸上。她在被子外边用力抱住我,弯下身子在我的脸上亲了—亲。“像我现在照顾你一样?” 我点头。 “那你背得动我吗?” “等我病好了试试,肯定行,你这么瘦。” 禾有些激动起来,就又俯下身用力抱住我,不再说什么。 即使隔着被子,我也能感觉到她插到我腰背底下的纤细的胳臂,正如同握紧她自己的未来一样拼命抱紧我。我听到了她微促的呼吸,她低声唤着,“拗拗,拗拗。”我从她起伏而哽咽的呼唤中,感觉到她的内心正在被委屈与感动、悲凄与希望这些混杂的情感所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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