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陈染 > 沙漏街的卜语 | 上页 下页
八〇


  她对自己的回答感到满意,继续说:“你和我的心在一起,而睡觉是不需要心的。”

  寂旖说罢,从沙发里站起身子。

  她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把刚才忽然绽满居室、门厅与走廊的玉兰花,大朵大朵揽在怀里,幽幽香气从她的胸口钻入她的身体,她感到自己的舌尖上沾满玉兰花的芬芳。

  她走向自己的床边。

  一个怀抱鲜花的女人,一个将往事锁闭于心的女人,一个青蓝之中透出钴色的脑血管里永远涌动着怀旧情调的冥思默想的女人,慢慢仰躺下去,她的脸被窗户外边阳台栏杆及一根晾衣服的麻绳遮挡的阴凉,摇晃得有些模糊不清,且神秘莫测。

  “性,从来不是我的问题。”寂旖说。

  那人长长阔阔的青灰色风衣随着他的身体摇摆过来,如一只温情而肢体凉爽的鲸鱼在她的身边浮游。他的影子渐渐扩展,挡住了户外稀稀落落的几株黑树枝桠以及远处苍凉非凡的景观。那是被釉料涂染成和谐状的荒谬世界。

  他终于伫立床边,纤美的手指仍然举着刚才那只环球牌强力喷射杀虫剂。

  “那么,你到底要什么呢?”那张嘴柔和地说。

  门厅的钢琴似乎是自动响起,奏出那段熟悉的单音旋律。

  推开灰色窗户,我不能不想哭泣,

  把我带走,要不把我埋葬……

  寂旖侧过身子专注谛听,怀中的鲜花滚落到一边的床榻上。

  请为我打开这扇门吧我含泪敲着的门,

  时光流逝了而我依然在这里……

  那无可奈何的忧伤调子,从一个不明确的模糊地方悠悠传来,声音的质地显得焦黄、陈旧且易碎,恍若隔世。仿佛是遥远的中世纪或中国封建王朝时期,某一位年轻妇人充满古典情感的清寂哀婉之音。而此刻今日的窗子外边,已是炸弹一样的重金属摇滚和一声声变得声嘶力竭的嚎叫。所有的心脏只能包上一层硬壳,才能抵御这刺裂耳膜的重金属节奏,才能听见自己的语声。耳膜如一片片破碎的鼓面,绽裂的薄片散落一地。

  一切都消失了,再没有了任何声音,世界仿佛死去。

  “那么,你到底要什么呢?”依然是那张嘴重复说。

  寂旖拉过伫立床边的那人的手。

  我要什么呢?

  那人举起手中的喷雾剂,像冲锋枪那样,沿着床榻四周扫射一圈。

  “好了,你首先不能和蟑螂同寝共眠。”

  他的眼睛——寂旖书桌上木台灯旁边相片中的那一双黑大、空洞而忧心忡忡的眼睛,凝视着她。

  然后,他的轮廓渐渐被一团青灰色雾气所模糊,渐渐地远远遁去。最后,凝固成那幅相片。

  在寂旖的冥想中,首先是他的看不见脚足的脚步声,穿越摇摇晃晃、静寂无声的走廊,穿越一片坟土已埋没半腰的人群和故乡,穿越一片树木、一排房顶参差的砖红色屋舍和一截象征某种自由的海关出口甬道,走到那个零经度的异乡的广场上,那个有着半圆形围栏杆的画廊里,最后,走进寂旖书桌上的那一张相片上去。

  这相片是他离开寂旖后,离开这座玉兰花幽芳四散、然而转瞬之间即可枯萎的房屋之后,在异乡,遥遥远远寄来给她留念的。

  那死者的窗户敞开着,一条少年衣服上的布丝挂在半开的纱窗上,那布丝似乎不甘心生命的消失一般,从窗口倾身飘飞出去,随着西楼角拐过来的小风,舞动在平台花园上空。

  就在那一天,少年死去的那个上午,寂旖从楼下踉踉跄跄重新返回顶楼自己的房间里去。在经过死者的窗口时,她发现平台花园对死人的事件宁静如水,毫无惊愕之感。冰冷的石灰楼板从她的脚下钻上来一种希奇古怪的声音。接着,她便猛然看到了这个多年以来空洞、荒芜的平台,转瞬之间业已变成了一座凄艳的花园世界,无数只昙花一现的花朵,如广场上密集的人流,无声地哀嚎,鲜亮地燃烧。平台依旧,却已是景物殊然。

  这里俨然已是通往天堂的哨所和甬道。——这花园,这景观,这时节,这岁月啊!

  其实,一切只在片息之间,却已是岁月如梭。

  寂旖的步态有点紊乱,她咚咚咚一口气跑上顶楼,楼窗外的城市随着寂旖从环形楼梯望出去的视角的转换,一片一片逐一滑落到她的脚下。

  她跑到自己的屋门前,紧倚着门,投落在木门上的她的影子,在她的呼吸中起伏不定。回廊里幽黯的灯光在光秃秃的墙壁之间孤寂地回旋。

  门终于被打开。

  寂旖抓起电话,她的瘦骨嶙峋的手指微微发颤。

  “我看见了,那孩子,一个少年,他跑掉了。”她喘息着。

  那张嘴——相片上的那一张嘴,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关切地启合。

  他说,“寂旖,你在说谁?谁跑掉了?”

  “一个少年。住在我家同一屋顶楼上的一个孩子。”

  “发生了什么,寂旖?那孩子从哪儿跑掉了?”

  她顿了顿,无以言对。

  停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从空旷的冷漠中。”

  两边沉默。电话仿佛中断。

  隔了片刻,那一边才又出了声:

  “他若是活到你我这个年龄,就不会跑掉了。”他说。

  寂旖无声。

  她一只手举着话筒,另一只手捋了捋垂落到她空茫的大眼睛前的一绺头发,然后把这只手绕过前胸,插在另一侧腋下。她搂了搂自己,仿佛是替代电话线另一端的那只举着话筒的手。在她的生命中,那手,是一把在喧嚣又凄凉的都市中拨出温婉之音的竖琴。

  “寂旖,你在听吗?”他问。

  “我在听,”她的声音很低,“……那少年比我有勇气……”

  “你记住,我不高兴你这么说。那不是勇气,那是懦弱。我就是死了,也不会逃掉;我就是死了,也会拼命与消失进行战斗。”

  他这样说话的时候,她忽然感到整整一个清晨,自己那沉甸甸的头终于倚靠在一个支撑点上——他的肩似床垫一样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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