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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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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是一个小对钩呢还是一个人 几年来,水水一直做着与文字与精神有关的工作。她在许多个城市留下足印,在许多个报社当过记者和专栏撰稿人,而她在每一个城市的最长时间也没超过一年。她不停地奔波,不停地从失望中梦幻出新的希望去奔赴,落得身心疲惫,形销体损殚精竭虑。每一次之后水水都狠狠地发誓要冷下一条心,摆脱那种用泛着酸气的文字虚伪地营构自己与世界的毛病!她认定那种文字的自欺又欺人,无非是当众抒情与思想。尤其使她感到弥天大谎的巨大骗局是那些从小至今把她的头脑填充得满满的古今中外的关于爱情的一切文学和理论。 在以前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水水总是把自己关闭在房间里,她总是先把两只单沙发对放起来,把自己的身体近乎仰躺地靠在松软的沙发里,仿佛是躲进一个自制的城堡。然而,水水内心的躁动与盈满,使她的这种静静的姿态只保持了三分钟,她就站起身在地毯上走来走去。阳光被脚步从地毯上踏起,水水在尘埃般冉冉升起的光束里像一只困兽。这困境是水水自己给予自己的,书桌上苍白的厚厚的稿纸像一只无边的大血库,永远等待着水水用血液去涂抹去填充。 水水感到自己的身体绽满“窗口”,身体里所有的生命光辉全被理念调动起来,从那“窗口”飞翔出去落到纸页上,而水水自身的生命却像秋日里悲凉的落叶倾洒在土地上一无生息。当夜阑人静之时,满天古怪的星光如白银银的炭火罩在水水的头顶,四下茫茫的黑暗就涌来压迫、榨取水水的思想。我在干什么?我是刽子手!水水总是想。 可是,什么事习以为常便真起来,做多了连自己对那堆真诚的文字都感动起来。水水极力使自己够得上那堆文字的境界。她既是那文字的制造者,又是那文字的受害者。她跑回了出生地,依旧在报社里做着与文字有关的工作。 这样的一个清晨,在水水的外婆去世后第一个到来的那个清晨,水水早早地就到单位去请假。 上楼的时候,水水想到苦涩的冬天就要降临了。她的皮鞋在楼梯上的蹋蹋声穿越半明半昧的晨光,走回到两个月前的一天。 那天,她一进报社大门,就遇到了记者部的部长老史,老史铁着脸孔没表情,水水几次冲他笑,老史仍是死水一潭,她不知怎样才好,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脚一步步走上楼梯,没出声。老史天生具有一种当领导的素质,比如,他从来不和部下们打成一片,过从甚密,他认为与部下关系密切,就会丧失管理部下的自由,若大家哥们兄弟叫着,谁有什么差错,自然不好说什么。同时,他认定世界上最密切的外人是最危险的人,因为他掌握你的秘密最多。 水水曾多次试图讨老史欢心。比如,有一次她发现老史的左眼镜腿坏了,水水回到家就翻抽屉拉柜子,找几零几万能胶水。水水丈夫问干什么用,水水说我们部长的左眼镜腿坏了。没过两天,水水回到家又翻抽屉拉柜子,找几零几,丈夫问干什么用,水水说我们部长的右眼镜腿又坏了。几个月来,水水的努力换来的仍是老史那无论水水多么温情的微笑也无法穿透的铁板面孔。 水水站在楼梯上刚刚降临的清晨里沉思了一会儿,她看到黎明的气息已在楼道里一步一步伸展开来。水水暗暗发誓,今天见到老史包括向他请假的时候,自己一定也板起面孔没一丝笑容。这个世界谁是谁孙子呢?! 于是,水水铁起面孔,保持着状态。可是,一直到办公室门口也没碰到老史。水水的表情扑了空,有点失落。 她打开门,发现自己来得太早了,不仅老史没有来,部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横七竖八零乱躺着的办公室和一小山一小山的稿件。 水水站到老史的桌前打算写个字条。写完了,又觉得不太满意,便撕了攥成一团投进废纸筐,准备重写。水水回身之际一眼瞟到墙上挂着的考勤表,正好是月底,表上密密麻麻满是一个个小对钩,一个对钩能得到二元钱的误餐补助。问题是这一个小对钩的获得之难。每天部里早晨八点和下午五点各统计一次,要你全都坐办公室里,比如你喝茶、睡觉、会朋友,那么你便获得一个小对钩。部里很多人对此提出意见,说报社的工作性质不适于这样,但考勤表仍然顽固地坚持下来。水水几次都想把它撕了。 水水走过去,看着自己零零星星的几个小对钩。她屈指算了算,这个月部里属自己发的稿子最多,跑的点最勤,小对钩却最少。水水回身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四周,又推开屋门朝外边楼道瞭望了一下,然后一个箭步蹿到考勤表前,把它撕了,攥成一团也丢进废纸篓。停了一会儿,又弯身把它捡出来,匆匆忙忙跑到厕所扔进马桶,哗一下冲了,然后准备快速离开报社。 这时,水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堵在胸口,没有表达尽致。于是,她拿出兜里的粗粗的碳水笔,用食指与中指夹着在厕所的墙壁上写上: 我不是一个小对钩而是一个人 我不是一只小按钉,被 按在哪儿就乖乖地钉住 写完了,水水把碳水笔收起来。转身之际,水水觉得还有话要写,于是她又掏出笔用左手写上: 为什么总是我们去看官人的脸色 为什么不让官人也看看我们脸色 这时,楼道里有了脚步声。水水知道上班的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她待那脚步声刚一消失,立刻窜出厕所,轻轻快快跑下楼,镇定地走出大门。水水极目四顾,整个过程没有撞到一个人。 水水向着外婆故去的那家医院奔去,心中有了些许安慰。在雪白的阳光下,早晨的街伸着懒腰苏醒过来。 正在这时,水水被年轻的丈夫急切的呼唤所惊醒,“行了,肯定行了。”水水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突突地跳了一阵,慢慢平静下来。她发现自己并不在街上,她的周围是无言的漫漫黑夜,极黯淡的一点点光线从一个缝隙射进来,这说明水水正在一个有围壁的地方。她想起来,那是家里的墙壁。水水的肢体上也并没有覆盖一层雪白的阳光,她的身上覆盖着丈夫的秀美而英俊的身体。 当清晨真的到来时,水水坐在床上想起了午夜时分报社里厕所的墙壁,那儿,什么也不会有,一切都是虚构的。她用怀疑的目光抚摸了一下同榻而眠的丈夫的脸颊,回想着丈夫夜间是否真实地存在过。水水望了望窗外摇来荡去的枯树,树枝上没有一片绿叶在歌唱,春天还遥远。她又望见一个拥有着清清脆脆的皮鞋声和胸前背后写着我是处女那是过去的事了的女孩从黎明里穿过。然后,窗外只剩下一片空洞而荒漠的初冬景象。枯树、房屋、电线架以及环绕在楼群周围的倒塌了半截的残垣,一切一切拥有过崭新生命的东西,都将被日积月累的时光消损、毁坏与湮没。荣光与圣洁都将属于历史。 水水起身从床上下来,拨响办公室的电话,她讨好地向老史请假。水水看见自己毕恭毕敬谦卑顺从的声音像一股甘甜的蓝色水柱,沿电话线流进老史的刀枪不入的耳朵。 水水对自己的行为平静地无声地笑了。 这是水水在度过了以往无数个不安而冲动的早晨之后的选择。 水水的早晨不再年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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