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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果然,我的余光在房间的一隅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可是,那影子倏忽一闪就不见了,只留下一串模糊不清的语声,我没有听清。

  我被吓得有些站立不稳,便蹲了下来。停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模糊不清地哼一句。我仔细辨析,也许是我改变了高度的缘故,那声音从高处沉落下来变得清晰了一些。我听到那嗓音似乎在说,“让过去那个机密死去吧,不要泄露给任何人!”尽管这声音翁翁塞塞的,像口中含着一团棉絮,又像米粥撒到衣服上后洗涤时的那种缠缠连连的不清爽,粘粘乎乎的。但是,这回我的确听清了。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为刺激的声音。

  我的身体立刻瑟瑟发抖起来,因为影子的声音并不是主任的声音,而是已经死去了的老主任的声音,他那特有的浓重的惠安乡音,抑扬顿挫,一板一眼,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直到这时,我才猛然想起来,我对楼道里的脚步声的恐惧,就是在老主任死后、由他的亲密伙伴——现在的主任接替的那一天开始的。

  我冲着那形状模糊的影子消失的方向高声叫喊,“我一点也不知道你们的秘密啊!”

  我一边说着,一边鼓足勇气站了起来,并且不顾一切地朝那个影子方向扑了过去。我想,虚幻总比真实的事物更恐怖,哪怕那真实之物是一只凶狠的老虎,也比暗处隐藏的阴阴怪叫的小猫更使人可以对付。

  这时,房门不知是因为风还是被什么力量所驱使,忽然哐地一声关上了。

  我一回身,正好有人走了进来。出纳员小李打开水回来了。

  我惊惧地转移自己的思绪,回到眼前的微机上边来。

  我站起身,倒了一杯水,又喝了几口,定定心神,准备重整思路。

  可是,我喘息未定,就听到了楼道里那熟悉的由远而近的高跟鞋的蹋蹋声。这一次,是真切的蹋蹋声,近得就在我的耳朵边上,并且越来越清晰。它真实无误地降临了?

  这绝不可能是我臆想出来的,因为出纳员小李说了声,“主任来了。”

  当主任那一张冷嗖嗖的笑脸悬浮在我头顶上方的一瞬间,我的心脏如同一颗子弹从喉咙里飞了出去,射到对面的墙壁里边去了,我看到那雪白的墙壁震荡般地忽忽悠悠一鼓一缩,而我的胸壁一下子凝固成一堵死寂的无声无息的墙。我的整张脸孔都被她的永远亲切而莫测的微笑吸空了。

  我再也支持不住,一个箭步就蹿出办公室,逃跑了。再也不想回来了。

  我走到街上,日光似乎特别刺眼,我觉得有些晕眩,就闭上眼睛。可是,闭上眼睛的天空,又有一种强烈的万花筒一样的色彩,使我进入醉酒样的状态。我的注意力难于集中,视觉紊乱,无法连贯,视野在我的面前摇摆不定,周围的建筑似乎扭曲了,就像在曲面镜中所见一样。前前后后的人群看上去也怪模怪样,像戴上彩色的面具,有的变成了一堆形状不定的抽象物,使我极想发笑。我的头部、双腿和全身有一种间断性的沉重感,咽喉干燥、发紧,感到窒息。思维像闪电一样飘来飘去,使得我整个人都要飘了起来。一些字词和不连贯的句子喋喋不休地出现在我的脑中,我感到就要离开自己的肉体了。

  我的身体就像一股水流被人为地改变了河床,流向与我本身不同的方向。

  我挥手叫了一辆的士,立刻钻了进去。也许是由于车速太快的缘故,两旁的一切就像从流动的水面反射出来的一样,似乎所有的物件的颜色都在令人不快和不停地改变,物体的影子则呈现黯淡的色泽。奇怪的是,此刻我所有的听觉,全都转化成视觉效果,知觉转换为光学效果(比如一辆汽车急驶而过的噪音),而每一个声音都激起一个相应的富于色彩的视觉,其形状和颜色像万花筒中的图片一样不断变化……

  傍晚丈夫回到家中,把我从睡眠里摇醒,我一下子从床上跃起,环住他的脖颈不肯撒手,委屈的心情使我对他产生了最大限度的依赖。

  我口中叫着“关机!关机!”

  他说,“你还做梦呢,这不是财务办公室。”他掰开我僵紧的手指,“快起来吧,我都饿了。”

  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管里边发出几声咳嗽般的怪声音,然后是水流如注的哗哗响。

  我趿上拖鞋,走出卧室。

  “我们吃什么?”丈夫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紧关的冰箱。

  我本能地冲着冰箱高声叫了起来,“关机!关机!”

  他蹙了蹙眉,顺手关上冰箱的门,“你是怎么啦,还在做梦吗?”

  他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拍我的头,体贴地说,“你这些日子太累了,脸色都不对,整个人就像一株大雨中的麦苗,蔫蔫的。今天我做饭吧。”

  我再一次把头枕到他的肩胛骨上,虽然我知道他无法分担我精神里那个最为隐秘的事情,但是,有这样一堵结实得墙壁一般的肩膀支撑在我的身边,的确使我心里充溢一种深沉的平静感和安全感。

  我说,“也许,我真是累了。”

  我靠在他的肩上不想动。

  他说,“你在想什么?没有不舒服吧?”

  我从冰箱上顺手取下中午睡前喝剩一半的红葡萄酒杯,一饮而尽,心里暖热了一下,清爽起来,浑身的神经也都活过来。“我的手指被车门夹了,”我举起食指给他看,“可我记不清是怎么弄的了。”

  他拿过我的手指仔细看了看,说,“好像看不出什么。”

  “肯定伤到里边了,你看不见。”我说。

  “凡是看不见的就别当事了,好吗?”

  “我也想这样,可我的感觉总是提醒我有了什么事。”

  我继续伏在他的肩头,像个灾难中束手无策的孩子信任父亲一样信任他,听任他引导我在日常生活的形而下学的混乱中前行。

  晚上,我们早早就躺到床上,我穿着一件磨损得有些毛边的旧睡衣,它的毛绒绒的质感使我的肌肤感到特别的妥帖。长期以来,睡衣就像朋友或亲人一样,我总是喜欢旧的,无论多么磨损,也不忍丢弃。睡衣的淡紫色和卧室黯淡的光线浑然一体。我侧身而卧,丈夫背对着我,他结实的躯体在朦朦胧胧的月光下呈Z字形躺在我的面前。我一直以为,人的背影是一种无声的语言,而语言本身实在是多余之物。我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端详着他的背影,身体包裹在薄薄的被子里边格外温暖。此刻,我觉得十分舒适,有一种懒洋洋的感觉弥漫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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