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陈染 > 沙漏街的卜语 | 上页 下页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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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个高大的男子走过来,这男子看上去大约不到五十岁。他是从沙漏街东边的角隅猛然拐过来的,看得出他原本并不想走这条街,也许他忽然灵机一动,便鬼使神差地改变了路线,很偶然地向它走来。这男子步履匆匆,像一个斗士抢先占领某块高地,以征服那种在这个古老的国度所特有的隐蔽的战斗之中暗藏的对手,这种战斗没有任何烟火气味,它隐匿在一片友好祥和、无形无影的日常气氛中,不动声色地在对手之间心领神会地完成,外人几乎无法察觉到。所以,这男子已经习惯弯曲自己的脚步,以掩埋走路的痕迹。 这是一双工于心计、稳定坚毅、能屈能伸的独步青云的脚。他一步步走过来。那颗在等待中突突窜跳的心脏,仿佛终于等到了寄身之所,奔赴宝物一般直抵他的胸口内部。这男子继续往前走,然后,那钟表就没电了。他又挣扎着向前踉跄了几步,就像一件空洞的长风衣,扑落到碎石路面上…… 此刻,沙漏街慢慢睁开黎明的眼睛,它抖了抖肩膀,路边几棵渐渐光秃的褐色树又落下来几片焦黄的枯叶,于是天显得有点亮了。它伸了伸懒腰,路面显得光滑平直起来。 这时候,那寥寥落落几个行人的窃窃低语围拢在路边的一个低洼处,他们惊慌无措的声音随着城市醒来后轰隆隆的早班汽车声一同升起。 正如沙漏街梦中所料,这里的确发生了什么。 沙漏街侧身望了望自己臂弯处灰色石墙上的一行白色大字:慢些,你将会快些。它想,那个像一件空洞的风衣一动不动地倒卧在路面上的男人,肯定是走得太快了。沙漏街由于自己在城市里所充当的供人流车辆行走穿行的角色,所以它非常熟悉文明人类的交通规则。它认为,许多交通问题其实不仅仅是交通问题,那规则之中正蕴含人类生存的诸多哲学。 …… 许多年以前,我经常在这条沉默不语的沙漏街穿行,曾经从它风烛残年的墙壁上,抄下来很多关于交通方面的句子。 比如,车子越破开得越疯。再比如,如果你顺当地找到停车场,那你就会找不到你的车。人们从那些残垣断壁上边的交通语录中,领悟了许多奥妙,从它亲眼目睹的无数件血腥的事故中,看到了许多沉重的玩笑。 秃树枝摇摇晃晃,把一些鬼鬼祟祟的怪影子投射到路面上。模糊不清的沙漏街成为一出现代剧真实的道具背景。 一只母鸡吻别了郎内 郎内局长蜷缩地倒卧在沙漏街冰凉的石板路面上,一大块尖利而不规则的多边形玻璃片稳稳地刺在他的左胸部,他的嘴大大地洞张着,仿佛是他最后一次呼吸的定格镜头。他身体四周远远近近的地方,一片明晃晃的碎玻璃像水晶一样散发着高傲的冷笑。一小摊血迹虫子似的从他的身子底下爬出来,洇枯到石板路下边去。 有一只勤快的母鸡怪头怪脑地从一垛墙红色的石砖后面探出头,摇摇摆摆晃到郎内局长的身体旁,母鸡爪踏在血浆上,然后它又兴奋地围绕着郎内局长的躯体绕了几圈。于是,鲜红的梅花瓣便艳艳地洒了一地。最后,母鸡用它染红的爪子在郎内局长庄严的唇边,灿烂地一踏,一个吻别便最后地留在了他神圣的脸颊上。 深秋的枯叶和冷风也挑衅般地侵缠着他渐渐僵硬起来的身体。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节。若是在往常日子,冷风和枯叶这一类小东西从来都是给郎内局长高大的身躯闪身让道的。以郎内局长平素的威严,就是老天想要闪电打雷,若没有我这位郎内朋友的同意,你也响亮不成。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的悲惨。人一倒,连树叶都变成了砸人的石头。 郎内此刻毙卧在一九九〇年残秋凋敝殒破的沙漏街石板路面上,他那最后残存苟活的微弱神经,依然在感慨万千。他甚至想起了遥远的一九〇五年,法国一位叫波利奥的医学家的实验。波利奥博士对一颗刚刚砍掉的头颅进行研究。这项实验导致了极其惊人的在当时并不能为所有的人所信服的结论。波利奥在报告中说:由于被砍掉的头颅颈部是平的,所以可立刻将头颅直立在桌子上,无须用手去扶。在处刑后的五六秒钟里,那名被断头台处死的男子,他的眉毛、嘴唇和眼皮一直在不规则而有节律地抖动痉挛,然后归于平静。他的颜面松弛,眼帘半开半闭,只能看到眼白。 波利奥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于是,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是那种刚刚从睡梦中或沉思中醒来的眼神,平静而清醒,保持着正常人的活力。他的眼睛回视般地凝望着波利奥博士。然后,死者的瞳孔缩小了,那绝不是死人的那种冷漠和毫无表情。波利奥看到的是千真万确的一双活人的眼睛。波利奥的实验持续了大约三十秒钟,他的结论说,死者不但知道自己已身首异处,而且感到了痛苦…… 郎内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行将气绝身亡的毙命之际,遥想起将近一个世纪前的欧洲死刑。也许是他此刻死亡的痛苦使他在潜意识里呼应了波利奥博士的结论。 他很想伸手抚摸一下自己的胸口,因为他觉得似乎有一只麻雀正在他的怀里衔草做窝。但是,他动弹不得。郎内急于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是一个活人还是一个死人。莫非自己从来没有活过,只是一个孤立的影子再现着遥远往昔的行为与思想?不过是一束旧时的光与声的重现?他感到一片模糊,一片没有记忆、没有时光与声音的空洞。他努力使自己保持思维,那是他残存的生命中惟一能够活动的东西。只要能够思维,就表明自己是一个活人。郎内自我判断着。 郎内感到胸口处那筑巢的小鸟变成了一条欢乐的河水在流淌,他蜷伏在水泊旁残砖断瓦砌成的河堤废墟上,渴望哗哗的水声与河泊里游动的金鱼把他搅醒。可是水声和金鱼都好像对他怀着敌意,绕他而行,只有一点点羸弱黯淡的光线流泻在他的身上。他想抓住那条欢乐的金鱼尾巴,如同抓住一线稻草色的阳光,使他脱离漆黑的死亡之谷。可是,那一缕昏暗的光线,墙壁一样挡住他的去路。他与金鱼之间隔着一堵牢固的玻璃墙。 他愤怒地对死亡大喊,滚开,别挡我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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