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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


  刘询问:“雪路难行,怎么不叫个人陪你去折梅?”

  云歌淡淡一笑,“我喜欢自己做这些事情。”

  刘询还想说话,一旁的宦官阴沉沉地说:“皇上等着见侯爷呢!”

  云歌道:“你下去吧!我正好要过去,和大哥同路。”

  云歌发话,宦官不敢再多说,行了一礼后,安静退下。

  刘询想帮云歌拿梅花,云歌盈盈一笑,说了声“多谢”,却未接受他的好意。

  行到正殿,云歌小声问六顺,“里面还有人吗?”

  六顺点点头,“几位大人仍在。”又对刘询行礼说:“侯爷略微等一会儿,奴才这就进去禀奏皇上。”

  刘询暗惊,皇上还召见了别人?他在长安城内并没有听闻此事。

  一会后,六顺返来,对刘询说:“皇上命侯爷进去。”

  云歌眼巴巴地盯着六顺,六顺笑道:“几位大人已经不在殿内了,不过皇上可不知道姑娘也等着见皇上呢!”

  云歌随着刘询向殿内行去,“大哥不会介意我占用一点他的时间的。六顺,去找个花瓶拿进来。”

  刘弗陵靠坐在榻上,脸容清瘦,神情倦怠,可眉目中却有刘询从未见过的平静喜乐。

  刘弗陵看到云歌,眼内已再无他人,一边帮云歌掸斗篷上的雪,一边笑着说:“一场雪竟已经把山后的梅花催开了。”

  刘询静静磕了头后,自行坐到了一边。

  云歌一边插花,一边笑着说:“是呀!几株树开得可好了,不过,我已经把最好的都给摘回来了,众人赏,不如我们独自赏。”

  云歌插好花,将瓶子捧放到窗下,恰能让刘弗陵一抬眼就看见。她推开窗户,天地顿从窗入:漫天雪花轻卷,红梅迎雪怒放。

  刘弗陵静静看了一会,含笑点点头,云歌将窗户关上。

  云歌指指花,指指自己,刘弗陵含笑摇头,云歌皱眉。刘弗陵招手让云歌过去,将云歌插花时掉落在案上的几朵梅花,仔细插到云歌髻中,端详了一瞬,唇角蕴笑,敲了下云歌的额头。

  云歌侧头一笑,喜滋滋地出了屋子。

  两人未置一语,可一举一动,似已将一切说明。一个未见颓丧,一个也未见哀凄,只是在有限的时间中,尽力共享着世间的美丽。

  刘询来之前,不是没想过皇上和云歌现在的情形,可怎么都没想到竟是这样。死亡并不见得痛苦,等待死亡却一定很痛苦,如果不是肯定刘弗陵的病况,一定不会相信这两人是日日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

  刘弗陵命殿内所有人都下去。

  刘询恭敬地垂目静坐,似乎等着随时听候皇上吩咐。

  刘弗陵淡淡目视着他,无甚喜怒,“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正在看《史记》,说”近来喜读先帝年青时的事情“,你和朕说说你的心得。”

  刘询有点怔,记得也是个天寒地冻的日子,当年还是一介寒衣,今日已是皇家贵胄,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好似十分久远,仔细一想不过才一年。

  刘询想了会后,谨慎地说:“其实也就四个字”隐忍“,”谋划“。”当年,窦太后把持朝政,刘彻日日沉迷于打猎游玩,又召了一帮年轻人陪他胡闹,窦太后看他如此,杀心才稍减,不料就是这帮胡闹的年轻人成了后来威名震天下的羽林军。

  刘弗陵微笑:“你谋划做得还算过得去,隐忍的功夫却实在太差。心太急,太害怕失去,手段太毒辣,连”谋定、后动“都算不上。刘贺行事比你周全稳妥许多,法理人情兼顾。”

  刘询袖中的手不自禁地拳到了一起,力持镇定地说:“田千秋的事情,是臣办事经验不足,是臣的错。王叔自幼在天家长大,见识气度都非臣所能及,臣在市井中长大,有时候行事不免偏激,臣日后会改,会好好跟着王叔办事。”说着就向刘弗陵重重磕头。

  刘弗陵想起身,身子一软,没坐起来,轻叹了口气,“询儿,你过来。”

  刘询听到刘弗陵的“询儿”,心头竟是莫名一酸,他这一生,几曾真正做过孩子?

  他扶刘弗陵从榻上起来,行到大殿一侧,只看整个墙上挂着一幅硕大的羊皮地图,绘制着汉家江山。山峦、河流、大地、城池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出来,各地的人口也在一旁有注明,让看者陡然生出俯瞰天下的感觉。

  刘弗陵问:“江山为何多娇?”

  刘询回答得很快,“因为人。很多人喜欢看崇山峻岭,黄河咆哮,臣却自小就喜欢看河道上的船来船往。艄公的号子,渔女的歌声,还有河岸两边的叫卖声,都让我觉得欢喜。没有人的河流太安静,没有人的城池是死城,没有人,就没有秀丽江山。”

  刘弗陵点头,“因为百姓,才有江山,所以治理江山一定要有一颗仁心。善待百姓,让百姓安居乐业,江山才能秀丽壮美。”

  “仁”字上,他已经全然输给了刘贺,刘询不敢多说,只道:“臣谨记。”

  刘弗陵语声忽然转硬,隐有寒意,“但光有”仁心“还不够。如果是太平之世,如果只需要守江山,”仁“治天下,好事一件!像文帝和景帝,二位先帝让天下百姓享了三十多年的太平富裕。可现在内有权臣弄权,外有夷族进犯,还需要”狠心“,才可保社稷安稳、江山太平。”

  刘询猛地侧头看向刘弗陵,与刘弗陵眼光一触,只觉得他眼内锋芒刺人,竟生畏惧,立即又低下了头。

  刘弗陵道:“朕自八岁登基,自问行事,无愧天下百姓。”

  刘询说:“皇上是罕见的仁君。”

  刘弗陵却没什么欢喜:“可朕不是个好皇帝!朕有仁心,却无狠心,行事果断狠辣不及先帝万一。”

  刘询无语。若刘弗陵是先帝,当年三大权臣的争斗也许就是另外一个局面,先帝根本不会顾忌百姓死活,卫太子之乱时,长安城血流成河,无数无辜百姓被杀。先帝连对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若刘弗陵是先帝,根本不会容他活到现在,那么也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刘弗陵指着波澜壮阔的汉家江山,肃容对刘询说:“朕就将这江山交给你了,只望你,心存仁念、手握利剑,治江山,稳社稷,造福天下苍生。”

  刘询身躯巨震,不能置信地瞪着刘弗陵,半晌后,他近乎自言自语地问:“皇……皇上是一直都想挑一个果决刚毅的人吗?”

  刘弗陵微笑着说:“不错!若选朋友,朕一定会选贺奴,可江山社稷不容朕用个人偏爱做主。怎么了?你不想要吗?”

  刘询忙跪下磕头,人却依旧有点怔怔,“臣……臣谢皇上!”又立即反应过来,称呼不妥,改口道:“询儿叩谢皇爷爷大恩。”

  刘弗陵站得时间有点久,已经力尽,回身向榻旁行去,脚步虚浮,刘询忙站起,扶着刘弗陵坐回榻上。

  刘弗陵说:“你去告诉于安,命他们都进来。”

  刘询起身到帘外,依言转述。

  一会后,几个人从外面鱼贯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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