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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瑞羽一惊,就在这时东应惊慌地抓紧她的手,焦躁地四处寻找,口中呢喃:“不安全!不安全!宫里宦官横行,以喜恶废立天子;朝中官员结党营私,无视至尊威严;军中将领拥兵自重,野心勃勃;唐阳景昏庸无能,愚蠢短见;西内宫人内侍又私通外敌,沆瀣一气。两宫不安全,西内不安全,长安不安全,哪里都不安全……”

  东应昏迷之中,话却说得比他清醒之时更深刻,一字一句,莫不道出眼下的危困之局。瑞羽听在耳里,心中不由得生出阵阵寒意,但她仍旧平缓温和地轻轻安抚东应,“小五,你放心,姑姑在这里,这里就安全。姑姑会护着你,不让人欺负你,你要相信姑姑。”

  东应混乱的思绪因她的安抚而逐渐平静,紧绷的身躯也慢慢放松,只是东应仍旧无法安心,双眼一会儿闭上,一会儿睁开。瑞羽轻轻地揽他入怀,口中不停地柔声哄劝,良久,东应终于完全闭上双眼,头一偏,靠在瑞羽胸前,沉沉睡去。

  东应自幼被严厉教导,又亲历了祖父在皇权争斗中死于非命的残酷。四岁时,他方被李太后收养,日常虽然仰慕信赖李太后和瑞羽,但却极少如此亲昵依恋。瑞羽唯恐自己离开会惊醒他,便侧身靠在榻边的迎枕上,任他依着自己安心睡去。

  东应一手抓着她的衣袂,一手拉着她的手,五指紧紧扣着,唯恐她会倏忽不见。翔鹤回首灯里微微摇动的烛火映在东应的脸上,给他俊秀的五官洒上了一层蒙蒙的光辉。

  瑞羽看着他稚气的容颜,回想起他刚才的呓语,突然觉得心中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大内深宫,她父母早亡,没有至亲手足,只有一大群名义上的兄长姐妹,另外全是臣子家奴。这些人环绕在她的四周,对她或忌、或妒、或恼、或恨,只等她稍有疏忽露出破绽,就将她猎而噬之。

  李太后年迈多病,东应年幼弱小,她要怎么才能保全自身,保全他们?

  东应被紫萱出卖,不是偶然;禁卫认为守卫西内没有前途,那么禁卫里出现背主者也不是偶然;刘春有意放那些背叛者一条生路,更不是偶然。

  可是,谁才是她真正的敌人?在这样的危局之中,谁又能让她倚仗?

  一夜无眠,清晨她才轻轻地放开东应,起身外出。殿外的空地上浓雾滚涌,她抬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第八章 乱纷纷

  东应这才醒过神来,但目光仍旧停留在瑞羽的脸上,细声说:“姑姑,你真漂亮!”

  李太后支撑着病躯联络武帝旧臣,设法召见三公九卿,想要平息因唐阳景的悖乱之举而在外朝掀起的轩然大波,进而消除潜在危机。瑞羽精心照料东应的伤病,并从服侍东应的宫人开始,着手整肃宫禁。

  过了两天,在太医署众大夫的精心医治下,东应高热终于消退,只是伤口却还有些肿胀。大夫叮嘱,只要细心照料,待脓肿消退,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此时李太后和瑞羽高悬几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李太后不能冷落刚刚笼络的朝臣,所以无法多抽时间照看东应。瑞羽只好将近日繁琐的宫中事务稍稍放下,抽身照看东应。

  上面的人心情放松,整个西内的气氛也随之缓和。虽然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但在表面上看来,西内已经风平浪静。昏睡不醒的东应却并没有多大改变,依然有些躁乱,常在梦中惊慌地张开五指,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一看就知是在昏睡中被噩梦魇住了。

  这种时候,往往需要瑞羽陪在他旁边,柔声安慰他,让他抓着她的手或者她的衣裳,这样才能让他平静下来。瑞羽无奈,为了消除东应的恐慌,便将书房移到他的正殿,坐在他榻侧理事。

  瑞羽将宫人内侍的事务整肃停当,正在回想薛安之的话,思索整顿禁卫的万全之策,突然感觉后侧有人在注视自己,回头一看,却是东应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东应见瑞羽回头,脸上顿时绽开一朵花,轻唤了一声,“姑姑。”

  东应卧床昏睡数日,备受伤病折磨,嗓音因此嘶哑细弱。但这轻微的一声传进瑞羽耳中,却如天籁之音,让她又惊又喜,转身惊问:“小五,你醒了?”

  东应轻轻点头,想坐起身来,腰身方一动,便痛得龇牙咧嘴。瑞羽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嗔怪道:“小五,莫乱动!你现在伤着,需静养。”

  东应没坐起来,此时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听了瑞羽的话,他只好乖乖地躺着,向瑞羽撒娇,“姑姑,我渴。”

  瑞羽在他病榻前守了近四天,终于听到他清醒地说了一句话,顿时满心欢喜,连忙让大夫仔细检查东应的伤情,自己也亲自端了蜜水、食物来喂他。

  李太后久病,瑞羽曾向大夫请教过怎样侍候病人。这次侍候东应,她喂水喂食体贴周到,并不比宫人内侍做得差。东应嘴里吃着她喂的肉羹,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她的脸。瑞羽被他盯着不放,下意识地转头问青碧:“我脸上可是染墨了,还是有什么不对?”

  青碧莫名其妙地打量了她一眼,“没有啊!”

  瑞羽大惑不解,回头见东应还在痴痴地盯着自己看,心中纳闷,半开玩笑地问道:“小五,你傻望着姑姑做甚?莫非几天发热,糊涂得连姑姑都不认识了?”

  东应这才醒过神来,但目光仍旧停留在瑞羽的脸上,细声说:“姑姑,你真漂亮!”

  芳龄少女谁不在意自己的容貌,被人当面称赞漂亮,即使是自己的亲人称赞,心中也难免羞涩欢喜。瑞羽没想到东应望着她半天,竟是说出这样一句话来,顿时双靥生晕,伸指顺势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嗔道:“竖子,胡说八道!”

  东应连忙摇头辩白,“我才没有胡说,姑姑是很漂亮!很漂亮!”

  为了强调他说得很郑重,他还努力地点了点头,“我还是头一次发现,原来姑姑这般清秀俊美。”

  瑞羽忽然明白东应的感慨从何而来,顿时心中一酸,怜道:“傻小五,你这是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再见到姑姑陪在你身边,所以才会觉得姑姑漂亮。”

  东应傻了一下,挠了挠头,疑惑道:“是这样吗?”

  他在人前少年老成,自持稳重,连李太后也觉得他乖巧沉静,唯有在瑞羽面前,他才骄傲憨厚,表露出童稚天真的一面。他与瑞羽虽然隔了一辈,但年龄相差只不过三岁,一起成长的过程中,瑞羽既是他的玩伴,又是他的长辈,故而他在她面前无拘无束,可娇可嗔,可任性可放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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