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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五


  孟扶摇一声叹息,悠悠散在风中,宗越却轻轻接过她掌中的埙,爱惜的抚了抚,凑近唇边,一段流水般婉转山岳般沉厚的乐曲从他唇间流泻而出,带着古意的忧伤,还有些可追不可挽的记忆,是秋日落花廊下女子蝙跹一舞,舞姿轻盈不曾踏碎红枫,然而再怎么温存的挽留,时光和年华都已老去,落叶也再回不了原先的枝头。

  一曲《伤别离》。

  人们总在伤着别离,然后推拒着相聚。

  他慢慢的,在凉亭之上,夜风之中,明月之下,吹他的古老的埙。

  那年小小的锦衣华服的人儿,冰雪般明亮的眼眸,叉着腰骂他——你这瘦鸡十足废物,日后都保护不了我!当年的小小少年嗤之以鼻,然后多年后蓦然回首发现,一语成谶。

  而那年玄元山上,珍珠帘开明月满,那掠过柳枝的少女,惊飞一村簌簌的绿叶,他在那般漫天绿尘中抬起头来,看见她惊鸿一瞥的眼眸——冰雪般明亮,如一片飞入眼底的雪花。

  再就是碧水之上,一飞袖的援手,她长发垂落在水面迤逦,身姿那般优美的将弯未弯,一抬首目光胜雪,看得他那般心底一震,竟想起多年前那个和他青梅不竹马的女孩,那般的不豫突然涌上心底,他干脆弃了自己的很重要的腰带,只为了更快的走开。

  走开,走不开,那般命运的兜兜转转,无极红石山前相遇,她拦路抢劫的泼皮强盗劲儿,活脱脱当年揣着草包武功懵懂无知闯江湖的“天真魔女”。

  突然就那么想留下她,于是,一斛春成了强抢小厮的借口。

  小厮天生我才,绝非天真魔女,他陪着她,从德王府走进姚城,看她在饭桌前为红尘温暖垂泪,看她为救胡老汉一家杀戎人斩草除根,看她在那奸猾苏县丞面前,前一刻侃侃而谈后一刻翻脸杀人,看她迅速收服县衙衙役,驱策他们报假信,从苏县丞的尸体里探出优美的手,卡住凶悍谨慎阿史那城主的咽喉。

  那样一个凶狠又善良,狡诈又坦荡的女子。

  那样一个随意又自爱,宁可选择以锁情化毒,也不愿为活命委身他人的女子。

  他终于渐渐发觉,她是她,她不是汝涵,那怕那双眼睛同样出奇明亮,哪怕那性格同样外在刚烈,然而那内心里,她们如此不同。

  汝涵用刚烈拒绝柔软,她用刚烈包裹柔软。

  姚城被围,她竟选择诈降孤胆入敌营,万众唾弃中她虽千万人吾往矣,一腔热血丹心却遭霜雪之冻,竟险些被逼城门自刎。

  他当时正在穹苍采药,消息好容易传到,手一震,一枚千辛万苦采到的龙珠草落入深渊。

  他却已顾不得,急急下山,数天内跑死了几匹马,险些跑得旧疾复发。

  回来看见她无恙,一口气就那么长长的吐了出来,心深处有些什么东西,瞬间缓缓坍塌。

  长孙无极的“死犹”到来,她被击倒却依旧站着,钢铁般的静而冷,她不哭,她要让仇人哭。

  他看着她沉静麻木而不动声色的做着那些事,想起发誓要杀自己亲生父亲为他报仇的汝涵,她用单薄的、千金小姐的背脊背着沉重的功德碑,一步一挪走了三里路,重重在大殿之上掼下碑石时,她被压得吐血,然后再抹去鲜血,再背着碑石绕闹市三圈。

  他至今都不明白,那时还没练武的汝涵,是怎么背得动的?

  这样的一些女子。

  她们在世人惊讶目光中走过,历风雨霜雪不改坚执。

  她们因坚持而魅力独具,在十丈软红里矫矫不群。

  他于是以为,他只是欣赏这样的女子,希望有着汝涵的烈,却比汝涵更温暖更广大的那个女子——被保护、顺利前行,不要再像汝涵那样,凄凉终了。

  然而,当真如此?

  昨晚,长孙无极那一声轻轻询同,如响雷劈破心底迷障,他在那样的豁然一亮里看见自己,那些自号冷漠却牵扯不去的心意。

  汝涵,是他不曾情深奈何缘浅的未婚妻,他们一生相遇相处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至于现在他记得那样亏负的疼痛,却已在记忆中漫滤了她的面容。

  孟扶摇,却是一路相伴前行人生,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清晰的,不住吸引人追逐的风景。

  而他为何如此?为何如此?为何明明知道她不是汝涵,还这般害怕她遭受汝涵的命运?

  因为在意,而惧失去。

  那些写在心思最深处的感情,早早霜冷长河,却又终于缓缓激流扬波。

  只是那波浪终于激涌,却怕再也漫不上相思的堤岸,属于她的千里长堤,也许早已照上另一轮月光。

  宗越浅浅的笑起来,举埙而吹,淡淡的发掠过淡淡的唇,在月下浅绯如樱,那样代表着生命之弱的色泽,像是他这一生看似饱满的表象下永久的苍白。

  《伤别离》。

  她在身侧,我伤别离。

  ***

  一曲捐曲,叹无声。

  宗越始终那样淡淡的吹着,眉宇间月光深深,孟扶摇抱膝坐在他身侧,长发散在风中,静静看着他柔和的侧面,想起那个一生追逐一生撞壁的女子,想起属于她和他们的森冷命运。

  想起自己身侧这些玉堂金马的天之骄子们,长孙无极、战北野、宗越、云痕、燕惊尘。

  是不是所有立于高处的人们,都注定要比寻常人多受一番红尘的伤?

  当他们拥有了身份、财富、地位、学识,神便要收回一些属于人间的平凡幸福,给那般美满镀上命运的烙痕。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她轻轻站起来,这一刻属于宗越和他的未婚妻,这个悼念的日子,谁也不该轻易打破。

  她慢慢离去,不知道凉亭之上,月光之下向月吹埙的男子,心中真正飘过的那个影子,和她的背影重合。

  直到她离开,宗越始终没有回头,他轻轻抚着埙上的音孔,平静的笑。

  “汝涵,为什么我觉得,和她遇见,是你冥冥中给我的惩罚?”

  孟扶摇并没有听见这句话,她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房间,失魂落魄的爬上床,然后她爬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轻轻“呃”了一声,孟扶摇推他:“我今天没心情,不想玩笑不想揍人,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你今天没心情。”那人不动,伸了修长的手来牵她,将有点苍白的她纳入自己怀抱,嗯,位置大小刚刚好,多么契合的相拥。

  “所以我来负责送你点好心情。”

  两人之间还有一点空隙,元宝大人立即爬过来,填满。

  孟扶摇忍不住一笑,又拒绝,“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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