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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我唬了一跳把手抽出来。

  他抬头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你……”

  再看向他,片刻之间他又回复自己的样子,浓眉大眼厚嘴唇,憨厚好学的样子。

  我看着他,惊魂未定又不能直言:“咳得这么厉害,去不去医院?”

  他摇摇手:“明天就要交工了。我做完了再说。”

  我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又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彻夜工作。

  我躲在隔壁的房间,围着披肩坐在椅子上,耳边不时传来的他的咳嗽声,我看向窗子外面,秋夜里急雨纷纷,黑暗被银色的雨丝细细的切割。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的房门打开,我听见他出来的声音,可是,那脚步声止于他的门口。没有过来,没有下楼,突然安静,仿佛消失了一样。

  我起身,走过去,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打开我的房门。

  只见,一个人站在门口,但那不是我的先生,那一身夜色的日本人,就在我的面前,我想动却不能动,仰头看他的脸。他微微笑,不说话,倾身慢慢亲吻我的嘴巴,唇上冰凉,舌尖儿轻轻着力。

  我想摸摸他的脸,他的头发。我不敢。我害怕轻轻一触他就消失。

  我不想继续在那个房间里寻找。

  我想要此时他就在我身边。

  做/爱的时候,他的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到鼻尖,唇边,我看着那粒汗珠儿,看着它游走过他的脸孔,他忽然突入,我觉得疼,抬起身体撞在他的胸膛上。我疼痛着轻声问:“你是谁?你不是我丈夫。”

  他笑,俯下身体咬着我耳垂说:“有什么重要?他不就是我?我不就是他?”

  我觉得真疼啊,却又有偷情的神秘的快/感。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在高/潮里求不得甚解,又贪婪的不肯睡,因为不睡就不会醒来。

  ***

  耳边有刺耳的电话铃声,我慢慢睁开眼睛。在自己的卧室里,看看太阳,居然已经是中午时分。我身上酸软,挣扎起来接电话,下一分钟跌跌撞撞的起床穿戴,奔出房门。

  我先生刚才在做产品陈述的时候突然昏厥,至今在医大的加护病房里不能醒来。

  我赶到的时候,他的病房里有好几个医生。

  监护仪上上他的心跳平稳,医生向我解释道:“你爱人的一切生命体征都很稳定,心脑血管没有任何问题,就是这样昏迷,我们实在解释不出理由。”

  我看着他,他的脸毫无血色。但是眉毛眼睛和嘴巴都有了变化,我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幻觉,可是这一次它却没有马上消失。我慢慢走到他的床头,拿起贴有照片的他的登记卡,这一次,连照片都换了样子,昨夜梦里的人如今隔着时空在照片上对我微笑。

  我知道的,我知道原因的。

  我从他的病房里退出来,坐上出租车回家。途中经过香火极盛的般若寺,看见似真似假的僧人在庙门口跟人讲经说法。

  他会说些什么呢?

  做人要老实本分,不可逾举。不能被欲望和寂寞蒙蔽了头脑,连累家人,被厉鬼捉成替身。

  厉鬼,厉鬼。

  我进了家门,打开所有的门窗,发了疯一样的在楼上楼下喊叫:“你出来,你出来!你是不是白天就不敢出来?你凭什么把他给偷走?”

  我直喊的声音嘶哑,头疼欲裂,一下子瘫倒坐在客厅的地上,手捂着脸,痛哭流涕。

  深秋的风从大敞四开的门窗间穿堂而过,卷进梧桐枯黄的叶子,扫过我的脸颊。秋日的黄昏,如此短暂,夕阳隐去的瞬间,一个声音说:“请喝一杯茶。”

  我抬头,不是他还会是谁,蜷膝坐在我面前,用小盅盛茶给我,白皙的脸,比从前平添几分血色,不再有原来的怨气,微微笑。

  我扬手把他的茶杯打翻。

  他向那茶杯轻扫一眼,粉碎了的杯子在瞬间复原,茶色酽酽,仍在当中。

  “你在怪我不在白天来看你?”他仍向我敬茶,“以后再不会这样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你找他做替身。”

  “说得太难听。你可知我在此地等你,又等了多久?”

  窗外有夜鸟在叫,流浪的猫轻手轻脚的在院子里经过,眼睛像是明灯。他回头看看,猫儿“噌”的一下窜走。

  我接过茶,一饮而今。

  眼前仿佛看到潘金莲,迟疑她的孟婆汤。

  我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再也不必唐突。你稍稍等我,我想换一条好看的裙子。”

  他微微颔首,允许我暂且离开。

  我摸上二楼,进了卧室,慢慢打开衣橱,手穿过一条又一条漂亮的裙子,直向里面,那红玉小佛,我用红布包了,放在最深处。我咬着牙想,我要他消失。要他灰飞烟灭。要他还我先生回来。要他再不能害人。

  “在找什么?”他在我后面说,“是不是在找这个?”

  我猛然回头,他的手指上挂着那红玉小佛,轻轻晃动,玩具一样。

  他走过来,找我的手,拉住了,放在他自己的颈上:“冷的还是热的?”

  他跟我一样的温度。

  他还是含在唇边的笑容,此时这么得意:“我就快成功。你还是这个,”他晃晃那小弥勒,“都没有办法。”

  我慢慢的握住他的手,慢慢的把它们放在我的脖子上:“你为什么一定要他死?你杀了我,咱们一起去阴间做夫妻,不是更好?”

  他一直从容的脸在那一瞬间仿佛不能相信,下一秒钟,黑色的眼里卷起风暴,这风暴席卷了整个房间,所有的家具在狂风中混乱的旋转,他扼着我咽喉的手越来越紧,我的眼前模糊,渐渐的又浮现幻象:春日里的桃花树,男人为我把白色的布袜穿上掖好。他抬起头,是他的样子,只是脸颊红润健康,目光湛亮。

  我心里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眼泪流下来,流在他的手指上。

  ***

  有人拍拍我肩膀,我醒过来,自己竟然俯在病榻前睡着。

  是我先生,他声音虚弱的对我说:“我渴了,能不能弄点水来喝?”

  我伸手去抚摸他的脸:浓眉大眼,厚嘴唇。是他的样子,他又回来了,那厉鬼终于肯放过我们。

  我哭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

  我自己去了心理医生处检查,跟他说我的症状,几个星期后,医生的结论是:我由于太久没有工作,产生了心里压抑。他建议我还是找一份工作来做。

  我在沈阳市档案馆找到了一份整理旧档案的工作。

  我的强烈要求下,我跟先生也搬出了原来的房子,在太原街附近一座三十层的大厦里居住,进门出门,上下电梯都看得见邻居,热热闹闹。

  初冬的一天,我在单位里将一份日伪时期的旧文件输入电脑,忽然一帧照片从卷宗里面滑落,我拿起来看,是一张合影。一堆穿白袍的医生,中间的一个身量高大,眉目英俊,明明就是那入我梦中的日本人。不仅仅是他,照片的一角,一个女孩子,短发,厚刘海,对着镜头微微笑。照片再不清楚也能看得明白,那不就是我?谁会不认识自己的样子。

  一阵风从窗外吹来,我眼看着手中的照片变黄,枯萎,就在这风里化成灰烬。

  他到底还是在日光中前来跟我道别。

  ***

  几天后我跟我先生逛街的时候,见到了原来的房产经纪跟他的女朋友一起,询问我们可对他中介的那幢小楼还满意。

  我先生说:“住的不太习惯,还是决定把它挂牌出售。”

  那经济道:“其实那才是好房子呢。原来是日本大医官的宅邸。旧城区的老地基,能抗九级地震。”

  果真如此。

  那天我早上起来刷牙,忽然胃里难受,呕吐起来。

  去医院检查,原来是怀了孕。

  算一算时间。是秋天。”

  袁文婷编辑看稿子,总喜欢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出声来。她读了两遍,写故事的人喝了两杯拿铁。

  袁编辑说:“文字还算好看,就是,你怎么写了个关于日本人的故事啊?”

  写故事的人说:“现在写日本人,总比法国人容易接受些。不对吗?小日本也没接见达赖啊。”

  “话是这样说,但是,哎,”袁编辑颇挠头,“你说你,连日本汽水都不喝,从来不去伊势丹的人写了这么一篇文给那个怪谈集收尾。你让人骂了汉奸怎么办?”

  她点一支烟:“写传奇总得有个背景。是人就有爱情。我一个通俗小说的写手,日货我照样抵制,但是别把作品上纲上线。”

  “能不能……?”

  “你知道我交了稿子就从来不改。……哎,”她有点迟疑,“难道又有错别字了?”

  编辑没有办法,把她的稿子存在手提电脑里,将U盘还给写故事的人:“说起来,你的那个计划中的长篇,筹备的怎么样了?”

  她把烟灰轻轻弹在烟缸里:“惦记这个了?写不写完还不一定呢。”

  袁文婷笑:“太狡猾了。”

  她吸一口烟:“其实,有很多情节还没有计划好。我得再积累积累灵感。我在那里定了个房间,明天搬去住。”

  “辽宁宾馆?”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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